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燃灯指尖微颤,不得不承认,仙官之位带来的气运滋养、权柄便利,確有动人之处。

但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在老宅苦读的日夜,书中曾言“学无止境,道亦无穷”,那股对更高境界的探求之意,如清泉般涤盪心湖。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竇岳亭,声音平静却坚定:“敢问都督,若成仙官,还能参加仙举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竇岳亭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在如此诱惑面前,竟还在考虑仙举。

他仔细打量著吴燃灯,见其眼神澄澈,毫无动摇,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赏。

这等道心,实属难得。

“不能。”竇岳亭缓缓摇头,语气凝重,“仙举是仙科道试,自州试、殿试到国试,层层选拔,求的是九天之上的真仙之路,讲究极致超脱,与天地同寿。”

他顿了顿,又道:“仙官则与运朝休戚与共,食人间烟火,护一方安寧,讲究道在人间,与王朝共兴衰。二者路不同,不可兼得。”

“原来如此。”吴燃灯点了点头,再无犹豫,对著竇岳亭深深一揖,“多谢都督厚爱,以仙官之位相赠,然吴某志不在此,恕难从命。”

拒绝的话语清晰地传开,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陆明轩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放著现成的仙官气运不要,偏要去走那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仙举之路?

这吴燃灯,是疯了吗?

隱修小族的修士们更是咋舌,他们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仙官的边,而有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拒绝,这份心气,已然远超他们的想像。

眾人望著吴燃灯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仙官之位,关联运朝气运,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捷径,竟被他轻飘飘弃之如敝履。

竇岳亭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沉声问:“为何?这等机会,多少人穷尽一生也难遇。”

吴燃灯转过身,目光平静得没有波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功名利禄,百年之后不过一具枯骨,转瞬成空。”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一字一句道:“此生,唯求长生。”

帐內眾人听得目瞪口呆,望著吴燃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放著仙官之位不要,竟只念著虚无縹緲的长生?

竇岳亭也皱起眉:“你可知仙官亦能长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凡是运朝皆有封神体制!生前立有盖世功德者,死后可入阴庭封神,为城隍,为土地,受万民香火,与日月同存,这不也是长生?”

“轰!”

这话如惊雷炸响,眾人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死后封神,受香火供奉,永镇一方,既能延续“性命”,又不失权势。

这般好事,简直是天上少有,天下绝无。

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看向吴燃灯的目光里,惋惜中更添了几分不解与急切,恨不得此刻就替他应下。

吴燃灯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如旧:“阴庭封神,受运朝辖制,受香火牵绊,纵得长生,亦是笼中鸟。”

“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他抬眼望向帐外,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洒在远方的山峦上,却是摇头而谈,“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所谓长生,不止是活著,更要活得自在。”

而吴燃灯此刻內心中没说出的话,却是:“我吴燃灯,二世为人,已经见过太多的身不由己。重活一世,只求快意逍遥,纵横天地间!”

“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看最奇的景,走最险的路……”他微微一笑,眼中闪烁著嚮往,“世界这么大,若不能隨心游歷,纵活千年万年,又有何趣?长生,是为了逍遥,而非枷锁。”

帐內一时无声。

眾人望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有些明白。此人所求的,从来不是旁人眼中的“捷径”,而是一条真正由自己掌控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要捨弃眼前的滔天富贵,他也甘之如飴。

竇岳亭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长嘆一声:“好一个『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此话一出,帐內眾人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修仙者。

不为外物所动,只为心中那片自在天地。

竇岳亭往前一步,袍袖一拂,满脸不悦,直直盯著吴燃灯的双目,目光如剑刺了过来,“你可知这机会意味著什么?入运朝体系,掌一方气运,哪怕百年后肉身成枯骨,神魂也能借香火凝聚,这已是凡人能触及的极致长生!仙道縹緲,得成者亿万中无一。你这狂徒,真有这么大的自信,確定那个人就是你吗?”

吴燃灯抬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丝毫没有动摇:“功名利禄,百年之后不过一具枯骨。运朝香火是枷锁,阴庭官职是束缚,这样的『长生』,与被困在樊笼里何异?”

“你……”竇岳亭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那你所谓的长生,又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修仙问道?还是求仙访道的镜花水月?”

“在下所求不多!”吴燃灯站起身,衣袍在风里微微扬起:“山有千峦,海有万仞,若此生只在方寸之地做个被供奉的香身傀儡,终究抵不过我心中嚮往。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人群里炸开了锅。

“疯了吧?放著安稳的长生路不走,偏要去闯那未知的险途!”

“他以为自己是谁?真能找到传说中的仙缘不成?”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换作是我,做梦都能笑醒。”

竇岳亭看著吴燃灯决绝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气:“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不是求长生,是认清自己能走多远。”

吴燃灯並未鬆口丝毫,只拋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认清与否,总要走了才知道。”

阳光洒在他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眾人望著那道背影,有人摇头,有人唏嘘,只有竇岳亭站在原地,望著天边的流云,若有所思。

吴燃灯悠悠而吟。

“炊罢黄粱灶火残,

功名纸上墨痕干。

何求紫府长生籙,

且向烟波钓月还。”

一诗听罢,竇岳亭一时失神,不由而问,“此诗何名?”

答曰:梦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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