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残粥的铁锈与戴瑞家的饿兵
戴瑞城的暗红木门半开。城墙垛口上站著几名披著掉漆甲冑的骑士。
大厅的橡木主桌前,雷曼·戴瑞冷冷地看著台阶下的外甥女。他浑浊发黄的眼珠在苦力身上刮过,最后盯著玛丽亚。
“双子塔把你扔了出来,你就带著这几辆破板车,跑回戴瑞城討食了?”
玛丽亚微微提起沾著泥浆的羊毛裙摆,左脚后撤,屈下膝盖。
“雷曼大人。”玛丽亚的声音在冷风中听得一清二楚,“我是奉我丈夫,霍亨索伦男爵的命令,来向戴瑞家致意的。”
她侧过头,向身后的苦力使了个眼色。
解开防雨的死结,揭开黑陶罐的泥封。
冷风倒灌进大厅。一捧雪白的极品精盐,静静地躺在粗糙的陶罐里。
大厅里十几名戴瑞家的骑士,喉结猛地上下滚动。秋雨连绵,如果没有精盐醃製,他们地窖里那点干肉入冬前全会生出绿斑。
雷曼的眼皮剧烈抽动了几下。“几罐子细盐,就想从我的大厅换走我的甲士?”
“三十口瓮。全是精盐。”
玛丽亚双手交叠在身前,“男爵知道戴瑞城遭了兵灾,这算是霍亨索伦家的一点心意。只要五十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带甲,连同家属。”
雷曼握紧桌边的陶杯,指关节泛青。他死死端著领主的架子:“戴瑞城是遭了难,但这些人还是我的领民。把盐留下,带著你的人滚回沼泽去。就当是你母亲当年欠戴瑞家的过路费。”
玛丽亚嘆了口气,目光越过雷曼,扫过他身后那些闻到盐味、下意识咽唾沫的老兵。
“舅舅若是执意要收这笔过路费,我自然拦不住。”玛丽亚放轻了声音,“只是男爵脾气不好,我若空著手回去,他只会觉得戴瑞城看不上这点微薄的礼物。那我只能带著车队继续往南,去君临或者女镇碰碰运气了。南边多的是愿意拿老兵换细盐的领主。”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雷曼那张铁青的脸。
“要是没有白盐醃肉……戴瑞家地窖里的腐肉,怕是熬不出几锅热汤。不知道大厅里这些替您流过血的勇士,愿不愿意嚼著生了绿斑的烂肉,替您熬过这个长冬?”
雷曼手里的陶杯最终没端起来。大厅后方,那些跟隨他半生的老兵,喘息声早已越过头盔缝隙,重重敲在他的耳膜上。
七日后。长夏末期。
夜幕重压在蓝叉河面上。马蹄和铁靴踩碎了滩涂上的浅水冰层。
五十名裹著破灰布罩袍、带著陈旧长剑与缺耳鳶盾的老甲士,连同身后一百二十八个裹著旧羊皮的妇孺,跨进了灰石堡的大门。而拉车的那三十个双子塔兵痞,肺里灌满冻泥,死在了半路冻硬的车辙里。
大门在吱呀声中轰然合拢。
玛丽亚踩著车轮轂跳下板车。她手背冻出了崩血的裂口。提著沾满泥浆的羊毛裙摆,推开石塔底下厚重的橡木门。
內室里没有生火盆。
十九岁的男爵坐在硬木桌前,完好的右手捏著炭条。油灯下,羊皮卷上细细涂画著来年开春土窑的外扩坑口。
奥托抬起眼,看向那个怀里死死抱著浸水羊皮名册的女人。
“换回了什么?”。
“五十个穿著破烂锁甲的老兵。和他们的女人孩子。”
玛丽亚將那本厚重的花名册放在桌案上,腰上別著的那串黄铜钥匙发出冰冷的撞击声。“一个没少。全在这本口粮册子里。”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舅舅为了保全领主的面子,非说这是给我的新婚贺礼。除了人,他还塞了几捆旧生铁打发我。”
玛丽亚把名册推到桌子中间。奥托看了一眼羊皮卷上的数字,捏著炭条的手指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