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看著他。

“公爵很满意。“埃蒙说,“不只是人数和装备的事。是整个领地的状况。公爵说,他手底下的封臣里,像你这样管事的,不多。“

他说完,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码头。两个护卫和书记官跟在后面,书记官那摞羊皮纸已经整理好了,夹在臂弯里,走路的时候不再低头,因为不怕散了。

那艘船解开缆绳,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河道的转角处。

那三十个人还站在空地上。

奥托走到他们面前,站在那里,看著他们。

他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刚刚通过了一次对战力的检验。他们以为那个考核官数了人数、看了装备,是因为他在评估他们能不能打。

他扫了那三十张脸一遍。有几张他认识了很久,有几张是最近两个月才熟悉的。有一个人的鼻尖被今天早上的寒气冻得发红,他在用力忍著不去揉它,因为列队的时候不能乱动。另一个人的靴子带子鬆了,他用脚趾在靴子里面勾著,试图不让它完全散开,那个小动作让他整个人的站姿微微歪了一点。

“散了。“奥托说。

两个字,没有表扬,没有激励。

那三十个人散开,往各自的方向走。那个鼻尖发红的人终於伸手揉了一把鼻子,那个靴子带子鬆了的人蹲下来重新系,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一声。

当天傍晚,奥托在石塔底层把帐本翻开,找到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

出征隨军。

然后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第二个,一直到第十个。每个名字后面三个字,是那个人的位置和任务。

有一个他记得刚进来的时候脚上生了冻疮,走路一瘸一拐,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养回来。那双脚现在是三十个人里最稳的几双之一。

另一个是托伦推荐的,推荐的理由只有一句话:“这个人在最乱的时候不会先跑。“

还有一个,他自己注意到的——每次旋转动作完成之后,別人都已经重新面对前方了,他的头还会多转一分,扫一眼侧后方,然后才转回来。那是在真实战场上活过的人才有的习惯。

写完,他把那一页折起来,夹在里面。

波利弗用了大半个上午把十个人全部通知完了,一个一个找到,说了那几句话,说完就走。有人点头,有人问了一句去哪被他挡回去了,有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应声,他把注意力放在下一件需要做的事上。

通知完最后一个人,他走回帐房,把那份名单旁边写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把面前那叠没处理完的帐单重新码了一遍——从上到下对齐,左边对齐,右边对齐,確认每一张都在正確的位置上。然后他把那摞纸推到桌角,拿起炭条,继续核今天的数字。

艾德里克是在傍晚发现的。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他自己算出来的。训练结束,散场,他在武器架旁边整理损耗器械的时候,听见了波利弗在旁边通知另一个人,听见了那些话。他在脑子里把今天他知道被通知到的人加了一遍,加上这个,是第十个。

然后波利弗走了。没有往他这边来。

他把手里那根检查到一半的枪桿放下,在木桩上坐下来。

训练场上的雪被今天的训练踩乱了,每一个脚印的形状都还清晰。有几个脚印他认得——那是他带著练过无背阵旋转的人踩出来的,他知道那几个人接收到触碰的时候身体怎么反应,哪个快,哪个慢,哪个在最乱的时候还能保持方向感。

那几个人里有两个在名单上,明天之后他们就不在这片训练场上了。

他知道奥托为什么没有选他。那个理由他自己也能想出来,他在领地里的价值比在派克城廊道里更大。

他在三叉戟河的时候打过很多场仗,有几场在开打之前他知道会很难。那种时候他也是这样,找个地方坐下来,不做什么,就坐著,让那件要来的事在他身边待一会儿。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知道那件事是什么重量了。

他在木桩上坐到训练场的光彻底暗下去,然后站起来,把那根枪桿重新拿起来,继续检查。靠近底部有一道细纹,是木头在极寒里自然开裂留下的,用在顶点位置需要额外力道的情况下可能会扩大。

他把那根枪桿放进损耗箱,记在心里,明天告诉托伦换掉。

奥托在那天深夜站在石塔顶层。

冰还没有化,河面是白色,但那个白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是边缘某个在这个距离上看不清楚的地方,已经开始有什么在鬆动。

那十个名字写完了,交出去了,通知了。

能记录的部分到这里结束了。

风从北面来,把河面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吹起来,在上方飘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被那片白色重新吸收了。

他对著那片河面,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確认一件事而不是在说给谁听:

“冰解之后,出发。“

那几个字被风带走了,散进河谷的暗色里。

他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远处长屋的方向有火光从窗缝里透出来,火塘还在烧,有人还没有睡,或者有人睡了但火没有灭。那个火光在黑暗里是一个很小的橙色的点。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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