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陆长生要名册,他先怔住,隨后走了过来。

“大哥,东宫太傅少傅都是朝中公推。”

“梁儒是鲁地大儒,教过三任宗室子弟。”

“少傅周彦也出身经学世家。”

陆长生端茶。

“所以呢?”

刘询被噎了一下。

所以?

所以这事不好动。

东宫师傅不是几个教书老头。

他们背后是儒生,是清流,是朝堂上一大群靠经义吃饭的人。

动他们,等於说这些年朝廷选出来的名士全是摆设。

刘询现在新政刚落地,巫蛊案才平反,卫登刚掌大將军虎符。

朝堂上那帮人正憋著火。

这时候再动东宫,肯定炸。

诱人的办法,是先压下孩子逃学这件事。

罚两个孩子,给梁儒递个台阶。

太傅保住面子,东宫继续上课,朝臣也没话说。

可陆长生刚才那句“废话”,把这条路掐断了。

刘询看了看趴在凳子上的刘奭。

那是太子。

大汉下一任皇帝。

若真让这帮人继续教下去,会变成什么?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一个皇帝坐在龙椅上,满嘴仁孝宽厚。

贪官跪下哭,说自己上有老母,下有幼子。

皇帝心软,放了。

豪强献一篇文章,讲乡里教化,讲祖宗礼法。

皇帝点头,退了。

百姓的田被吞,案子被压,粮价被抬。

最后摺子上写四个字。

天下太平。

刘询走到廊下坐下。

“大哥,你想怎么换?”

许平君把藤条收了。

两个孩子还趴著。

她没叫起。

逃学该罚。

可陆长生的话,她听进去了。

刘奭手心那两道红印还摆在她脑子里。

一个教书老头,敢拿戒尺给太子立威。

这不是教书。

这是驯人。

许广汉从柱子后挪出来,刚想插一句。

霍水仙瞥了他一下。

许广汉又挪回去了。

他现在学乖了。

这种大事別乱说。

容易挨骂。

陆长生把茶盏放下。

“你觉得太子学儒经,是为了什么?”

刘询沉默片刻。

“明仁孝,知礼法。”

陆长生抬头。

“然后呢?”

“治天下。”

“怎么治?”

刘询卡住。

这问题太直。

仁孝礼法当然能治天下。

可真让他说怎么治,他一时接不上。

陆长生没给他想太久。

“百姓没饭吃,背《孝经》能饱?”

“郡守贪墨,念《礼记》会退赃?”

“豪强兼併田地,太子在宫里讲仁义,他们会把地吐出来?”

刘询手放在膝上,慢慢握紧。

陆长生的话很难听。

但每一句都砸在他亲身走过的泥地上。

他见过那些读书读傻的官。

案子到了手里,先问礼。

田没了,问乡约。

粮价涨了,问民风。

穷人哭得再惨,他们皱著眉来一句“不合礼”。

陆长生继续。

“纯儒教出来的皇帝,最容易被忽悠。”

“臣子跪下,说自己是为国为民。”

“皇帝听著顺耳,就信了。”

“御史哭一场,说祖制不可废。”

“皇帝怕担不孝的名声,就退了。”

“满嘴仁义道德,治不了贪官。”

“到最后,豪强骑在百姓头上拉屎,还要百姓夸他们有教化。”

刘景珩趴在长凳上,悄悄抬头。

他听不太懂。

但他听懂了两个字。

拉屎。

小傢伙刚想笑,屁股一疼,想起自己还在受刑,马上把头埋回去。

刘奭比他安静。

小太子的小手抓著衣角。

他也不懂朝政。

但他听懂了一句。

教书老头说的,可能真是废话。

许平君脸色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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