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身的温度透过斗篷布料渗到指腹上,暖的。

“蓉嫂子,我到荣府这些日子。”

她的嗓音低了半截,低到只够两人听清。

“也是寄人篱下。”

秦可卿抬起眼来看她。黛玉的目光避开秦可卿的脸,落在碗底那方帕子上。

静了一息。

“有时候只当路窄的很,窄到转个身都嫌挤。”

她將指尖从铜炉上挪开,搁回膝上。

“可后来有个人跟我说,窄也是路。”

她將目光从帕子收回来。

“我当时还嫌他说的粗。如今想想,粗话也有粗话的道理。”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炭盆里一根柴火噝噝吐著气,吐完了塌下去半截。

秦可卿的喉咙滚了滚。

“谁说的?”

黛玉没答。

她的指尖在铜炉的炉壁上停了一停,搁了半息,便收了回来。

秦可卿看著她收回来的手指,目光往铜炉上掛了一瞬。

那只炉子旧的很,炉身上有一道断纹,从壁面蜿蜒到底座,磕了不知多少回才磕出来的成色。

不是府里的物件。

能让林姑娘揣在身上的旧物,不会多。

她没再追问。

她將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老槐树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底下伸展著,灰黑色的枝条交错纵横。

最末梢那一粒芽苞绿的极淡,可它確实绿著。

她端起粥碗递过去。

“再喝两口。”

秦可卿接过碗,这回手没怎么抖了。

她將勺子慢慢送进嘴里,一口一口的,似乎在学著怎么吃东西。

黛玉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雪雁蹲在门口和瑞珠小声说话,隔著帘子传来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秦可卿將粥喝了大半碗,碗底剩了一层稠的。

她將碗搁回去时,嗓音比方才清了一些。

“林姑娘,你不怕么?”

黛玉微微偏了偏头。

秦可卿將被面拢了拢,盖住领口下方那道一指宽的横痕。

“来看我这样的人,传出去,旁人嚼舌头。”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嫂子放心。我在这府里住著,舌头上的功夫见的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她的嗓音平缓,搁在这间闷著药味的屋子里,竟有几分清凉的意思。

“蓉嫂子安心养著,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將碗端起来,把最后那层稠底喝了。碗底乾乾净净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黛玉站起身,將斗篷系带紧了紧。

“明日我再来。”

秦可卿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的时候,身后传来秦可卿的声音。

声音极轻微弱,风一吹便要断。

“林姑娘。”

黛玉的脚步顿了半息。

秦可卿的嘴唇碰了两回,碰完了才出声。

“那个人……他说过什么时候再来么?”

黛玉没回头。

她的手指搭在门帘的布面上,指腹在粗布的纹路上停了一停。

“我只知道,上回他说要做的事,后来都做了。”

门帘放下去了。

布帘晃了两晃,帘底的穗子在冷空气里摆了一息便不动了。

秦可卿攥著被面上那方帕子,目光从门帘移回窗外。

老槐树末梢那粒芽苞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绿著,绿的怯生生的。

瑞珠送完客折回来,蹲在床脚边把药碗收了。

收碗的时候她往上瞥了一眼,手在碗沿上停了。

“奶奶,您笑了。”

秦可卿抬手摸了摸嘴角。

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愣了一息。

她將手放下来,把帕子攥的紧了些。

帕子角上绣著的兰草贴著她的掌心,针脚细密,隔著纱布也透的过来。

窗外的风吹过来,那粒芽苞在枝头颤了颤,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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