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接回去,下一根绳子就不止勒一盏茶的工夫了。”

贾蓉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截。

他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抽出来,搁在膝上,十指交握著,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將头低下去,下巴抵住了胸口。

贾芸没催他,也没安慰他。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回桌面,等著。

偏厅里安静了许许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

贾蓉终於开口了。

“我知道。”

他的声音极碎。

“我什么都知道。”

他將头抬起来,两只眼睛通红。

“正月初六那天晚上,我爹让赖二把我叫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放我回来。”

他的嗓音在发抖。

“我回来的时候,东跨院的门关著,可我看见门缝底下有灯。”

他咬了咬牙,话说到这儿卡了一下,喉咙里发梗,咽了两回才接上。

“第二天早上,我进屋,铜镜碎了一地,她的手在流血。”

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攥,指甲嵌进布料里,嵌出白印子。

停了三四息,嗓音又低了一截。

“她看见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他將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两只手的指甲剪禿了,指节骨头凸起,手背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

“我什么也没做。”

他的声音碎到了底。

“我连问都没敢问。”

贾芸看著他的面孔。

二十岁的人,面色青灰,眼底儘是屈辱和无力。跪在碎瓷片上的膝盖还在疼,被父亲支使的团团转的腿还在瘸。

可他嘴唇动了。

从动了一下又闭回去,到说了半个字,到方才说我什么也没做,每一回,他都多说了一点。

贾芸將茶盏从他面前撤开,倒了一碗温水推过去。

“蓉哥儿,你媳妇活著离开寧府的唯一办法,是和离。”

贾蓉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著贾芸,眼底有一层东西裂开了。

“和……离?”

贾芸的声音平稳。

“和离书上需要你的名字。”

贾蓉攥著碗的手指用力到没了血色。碗壁上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他指尖,烫的他手指缩了一缩。

他將碗搁在桌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攥著膝上的布料,手指一松一紧。

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又翕动了一下,挤出半截气音,断了。

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光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影子在花鸟屏风上移了半寸。

贾蓉终於开口了。

声音极低。

“我签。”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滴水沿著颧骨滑下来,落在灰蓝色直裰的领口上,洇成一个深色的点。

贾芸將碗从他面前撤开,换了一碗新倒的温水。

“蓉哥儿,签和离书之前,还有一件事。”

贾蓉將眼角的水用袖口蹭了蹭,抬头看他。

贾芸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可目光沉了一层。

“你爹的帐本,你能不能拿到?”

贾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偏厅里的光又暗了一分。

他盯著贾芸看了三息。

隨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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