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蓉哥和离,寧帐將开
“若真接回去,下一根绳子就不止勒一盏茶的工夫了。”
贾蓉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截。
他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抽出来,搁在膝上,十指交握著,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將头低下去,下巴抵住了胸口。
贾芸没催他,也没安慰他。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回桌面,等著。
偏厅里安静了许许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
贾蓉终於开口了。
“我知道。”
他的声音极碎。
“我什么都知道。”
他將头抬起来,两只眼睛通红。
“正月初六那天晚上,我爹让赖二把我叫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放我回来。”
他的嗓音在发抖。
“我回来的时候,东跨院的门关著,可我看见门缝底下有灯。”
他咬了咬牙,话说到这儿卡了一下,喉咙里发梗,咽了两回才接上。
“第二天早上,我进屋,铜镜碎了一地,她的手在流血。”
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攥,指甲嵌进布料里,嵌出白印子。
停了三四息,嗓音又低了一截。
“她看见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他將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两只手的指甲剪禿了,指节骨头凸起,手背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
“我什么也没做。”
他的声音碎到了底。
“我连问都没敢问。”
贾芸看著他的面孔。
二十岁的人,面色青灰,眼底儘是屈辱和无力。跪在碎瓷片上的膝盖还在疼,被父亲支使的团团转的腿还在瘸。
可他嘴唇动了。
从动了一下又闭回去,到说了半个字,到方才说我什么也没做,每一回,他都多说了一点。
贾芸將茶盏从他面前撤开,倒了一碗温水推过去。
“蓉哥儿,你媳妇活著离开寧府的唯一办法,是和离。”
贾蓉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著贾芸,眼底有一层东西裂开了。
“和……离?”
贾芸的声音平稳。
“和离书上需要你的名字。”
贾蓉攥著碗的手指用力到没了血色。碗壁上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他指尖,烫的他手指缩了一缩。
他將碗搁在桌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攥著膝上的布料,手指一松一紧。
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又翕动了一下,挤出半截气音,断了。
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光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影子在花鸟屏风上移了半寸。
贾蓉终於开口了。
声音极低。
“我签。”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滴水沿著颧骨滑下来,落在灰蓝色直裰的领口上,洇成一个深色的点。
贾芸將碗从他面前撤开,换了一碗新倒的温水。
“蓉哥儿,签和离书之前,还有一件事。”
贾蓉將眼角的水用袖口蹭了蹭,抬头看他。
贾芸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可目光沉了一层。
“你爹的帐本,你能不能拿到?”
贾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偏厅里的光又暗了一分。
他盯著贾芸看了三息。
隨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哪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