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酒楼交锋,以蠢制蠢
雅间门口的光暗了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框里挤进来,正是冯紫英。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箭袖,腰间束著牛皮带,靴子上还沾著泥,大步流星往里走,一屁股坐在薛蟠对面的空位上。
“哟,薛大哥也在?巧了巧了。”
薛蟠麵皮一紧。
冯紫英是神武將军冯唐的独子,武勛世家,他爹手里握著三千亲兵的调令。这號人物,薛蟠惹不起。
“冯……冯大哥,你怎么来了?”
冯紫英將桌上的酒罈子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仰脖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抹嘴。
“我跟芸二弟约好了今儿在这儿喝酒,没想到薛大哥也在。正好正好,一块儿热闹。”
他將目光扫了一圈薛蟠身后的跟班,嘴角咧了咧。
“薛大哥排场大啊,喝个酒还带四个人伺候。”
薛蟠乾笑了两声。
“哪里哪里,就是几个跑腿的。”
冯紫英將酒碗往桌面上一搁,身子往椅背里一靠,两条长腿往桌底下一伸,话头一拐就拐到了马上头。
“薛大哥,我前儿听说你新得了一匹大宛马?什么毛色的?”
薛蟠的眼睛亮了。
“嘿,冯大哥你也听说了?枣红色的,四蹄踏雪,跑起来极快!”
冯紫英一拍大腿。
“枣红四蹄踏雪?好马!我爹马房里有一匹青驄,改天拉出来跑一跑,看谁的快。”
“跑一跑?好啊!”
薛蟠嗓门拔了上去。
“我那马可不是吹的,上回在城外跑了一圈,把我那几个跟班的马甩了半里地!”
冯紫英將酒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过两天天暖和了,安化门外跑一圈。来,走一个。”
碗碰碗,酒灌下去,薛蟠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冯紫英將话头从马拐到鹰。
“薛大哥养过海东青没有?”
薛蟠眼睛亮了,拍著桌子嚷道。
“养过!去年花了三百两从辽东贩子手里买的,毛色漂亮的很,结果那鸟,嗝,不吃食,活活饿死了!三百两啊!”
冯紫英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又碰了一下。
“那是你不会养。海东青得先饿三天再餵活食,你一上来就塞死肉,它当然不吃。来来来,我教你个法子,先走一个。”
薛蟠灌了一碗,抹著嘴追问。
冯紫英便从养鹰扯到斗鸡,从斗鸡扯到城西新开的赌坊,每扯一桩便敬一碗,碗碗不落空。
薛蟠来者不拒,碗碗见底,嗓门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
贾芸坐在一旁,不紧不慢的吃菜喝酒,偶尔插一两句话,搭个腔。
那尖嘴跟班在薛蟠身后站了半天,嘴张了好几回,每回刚要开口,冯紫英的嗓门就压过来,硬生生把话堵回去。
堵到后来,跟班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灰败,嘴唇抿成一条线,再没张开过。
酒过三巡,薛蟠已经喝的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冯大哥,你那匹青驄……嗝……多少银子买的?”
冯紫英笑嘻嘻的又给他满上一碗。
“银子的事回头再说,先喝。”
又灌了两碗下去,薛蟠趴在桌面上,嘴里嚷嚷著含糊不清的话。
“芸哥儿……够意思……下回再喝……”
他的脑袋往桌面上一歪,鼾声起来了。
那尖嘴跟班面色铁青,凑到薛蟠耳边推了两下。
“大爷,大爷,珍大爷交代的事儿还没……”
薛蟠打了个酒嗝,將手一挥,差点把跟班的鼻子扇歪。
“什么事儿……明儿再说……”
贾芸將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薛大哥醉了,改日再敘。”
冯紫英也站起来,將桌上剩的半坛花雕拎在手里。
“好酒不能浪费,我带走了。”
两人出了雅间,沿楼梯往下走。
冯紫英走在前头,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响。走到一楼大堂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贾芸跟上来。
冯紫英没回头,嗓音压到极低,嘴唇微动。
“芸二弟,方才我上楼前在一楼角落看见一个人。”
贾芸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收。
冯紫英將酒罈子换了只手拎著,步子没停,嘴唇动的幅度极小。
“穿青衫,腰间掛莲花荷包,三十来岁,麵皮白净。”
他顿了半息。
“跟上回书坊门口那个,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