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百日筑基：下

然后是身体的感觉，腿的麻木、腰的酸胀、后背的凉意，一样一样地淡下去，像墨跡在水里慢慢洇散，最后化得无影无踪。

身体的边界融掉了。

像冰化成了水，又像水蒸成了气。

那是一种极微妙的境地，说是清醒，又没有清醒时的一切知觉；说是昏睡，又绝不是一无所知的沉昏。

他像退到了最后一排的观眾席上，远远望著舞台上那个叫“周清”的身体在自行运转著一切生息。

心跳变得极缓，呼吸变得极轻，所有的感官都关闭了。

身体是一盏被调到最暗的油灯，灯焰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灭。

在这片境地中，周清触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寧。

像是母胎中的婴儿，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行动，一切都自己发生著，一切都恰如其分。

物我两忘，大定真空。

这八个字他听老k说过不知多少回，可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明白了。

原来“忘”不是使著力气去忘，而是当意念与气息完全合到一处时：“我”这个念头就自己化了。

像一滴水落进湖里，不再有“一滴水”和“一湖水”的分別，只剩下浑然一片的澄净。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劈开黑暗。

老k站在门口，逆光的剪影烙在周清眼里。

周清缓缓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已从盘坐变成了仰臥，四肢软得像一摊完全化开的蜡，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鬆快。

老k看著他，眼底闪过一抹意外：“出来了。”

周清站起身，跨出暗室。

八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空气里有泥土被晒热的腥气，有老槐树叶子烤焦的苦味。

这些平常根本不会往脑子里去的味道，此刻却鲜明得像一副色彩饱和的油画。

从这三天三夜之后，周清的蛰龙睡丹功便踏进了一个全新的境地。

从此往后，不管外头怎么喧囂，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心神敛回丹田，沉入那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大定真空状態。

睡眠不再是一个不得不交代的生理活儿，而变成了一种主动的修行，每一次闭眼都是蓄力，每一次入睡都是筑基。

半月后。

“桩功你先慢慢磨。今天我再传你形意拳。”老k说道：

“形意拳专抢中线，直取胸膛、面门，讲究猛进猛打，从当中撕开口子，一招毙敌。”

他起身摆开拳架，每一个动作都刚劲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枝杈。

“形意五拳，各有各的路数。劈拳如斧头劈柴，一劈到底，脆生生劈下去。崩拳如刺刀上捅，直取心窝。钻拳如毒蛇吐信，拳锋带著晃，专趁人一晃神便窜出去咬。炮拳如炮弹凌空砸落，全身关节连动，挡都挡不住。横拳是贴身短打的功夫，要的是一股甩劲，浑身发力把人整个扔出去，里头还藏著摔跤的门道。”

说完，老k走到沙袋前，脚下轻轻一踩，身形微动，一记崩拳扎进去。

嗤的一声，双层厚帆布浸油的沙袋被一拳捅穿，沙子从破口倾泻而出。

紧跟著他脚掌一垫，身形拔高，一记炮拳砸在另一个沙袋上，轰的一声巨响，沙袋当场炸开，沙砾四下飞溅。

再来是钻拳，拳头像灵蛇钻穴，整条手臂没入沙袋，从另一侧透了出来，袋子里的沙子却半点没往外漏。

周清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以老k的功夫，打穿沙袋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从那以后，周清每天的功课又多了一道，白天练形意五拳的拳架，把动作放慢，一遍遍去摸劲在哪一截流转；晚上对著沙袋练发劲，每一拳都要把劲贯到底。

他渐渐发觉，形意拳发劲比太极拳还要刚猛，若不是之前百日筑基已经透了底、闭合毛孔的法子已经熟练到家，恐怕根本锁不住体內的气。

就这么白天黑夜地练了半个月，周清的变化肉眼可见。

小腹一鼓气，硬得像块铁板；重心一换，劲一刺激到尾椎，浑身寒毛便齐刷刷竖起来，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像镶了一身铁砂。

腿韧带也愈发有力，隨便一抬脚就能碰到额头。

半个月后，老k又开始教形意门的十二形身法，龙、虎、猴、马、鸡、鷂、燕、蛇、鼉、駘、鹰、熊，每一种身形都对著不同的发力机巧和应变路数。

“形意门的根子就是这两套东西：五拳练发劲，十二形练身法。往后实战里头把两套东西揉到一块，再凭你自己的悟性活变，就能走出自己的道来。”老k一边演示一边拆解：“龙形取的是灵活，虎形要的是刚猛，猴形练的是机敏.......每种身法的转换都要接得顺，劲不能断。”

老k陪著周清把整个八月下旬练透了，將十二形的架子、转换的节点、劲力的轻重一一掰开揉碎了讲明白。

这中间，他又把太极的打法倾囊倒了进来，缠丝劲、螺旋劲、弹抖劲，白蛇吐芯、三换掌、肘底捶、掩手肱捶、蹬一跟、当头炮.......周清像一块永远不会吃饱的海绵，不断地吞著一切。

学会了十二形和太极的诸般打法之后，周清才真真切切地觉出来，自己的拳术变化渐渐往复杂里走了，更讲究身法的灵动和劲力的绵延不绝。

此后接连几日，老k每天亲自下场和他搭手。

在老k那密得透不过风的攻势里，周清的身法开始变活了，龙形的游走，猴形的闪挪，燕形的掠转，十二形的东西不知不觉间便化进了每一次闪躲和反击当中。

全身各部关节、肌肉的劲力，也在这一趟一趟的对搏里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那个感觉来得毫无预兆。

某一刻，周清只觉周身忽然通透了，劲力从脚底一路贯到指尖，没有半分滯涩。

老k收了手，眼角浮起一丝笑意：“劲练透了。浑身的劲拧成一股，就是这个滋味。”

周清按不住那股衝动，隨手一记崩拳甩出去。

啪！

一声清越的脆响从拳面上炸开，像是空气被生生抽爆了。

“明劲成了。”老k点点头，话锋跟著一转：“明劲是外三合的功夫，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可要想再往上一层走，就得把內三合也练透。”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心与意合，说的是念头要纯。心生杀机，就立刻扫掉所有杂念，决断不疑。寧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一动手，最忌讳的是犹豫，一犹豫，劲就断。”

第二根手指：“意与气合，是念头一起，就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全身。神经唤醒肌肉，肌肉牵动骨骼，每一个动念都在剎那里兑现。念头到哪，劲就跟到哪。”

第三根手指：“气与力合，讲的是力量的隨心收发。想重就重，想轻就轻，全在分寸之间。打人是它，放人也是它。”

周清把这段道理存在心里。

外三合在日復一日的桩功和对练中已然做成了；至於內三合，心念专一，意到气到，力隨念走，在长枪与匕首的生死关头，也已经不知不觉摸到了门槛。

回到武校之后，他趁中午没人的时候走到测力器前。

站定，拧腰，一记崩拳送出去。

拳面撞上靶垫的剎那，数字猛地跳到顶，五百一十二公斤。

一千多斤的力道。

如果回到自己的世界，加上收束龙蛇周清带来的两倍增幅，自己一拳应该可以打出三千多斤的力道了。

恐怖如斯。

他慢慢收回拳头。

前世那个世界的拳王泰森，巔峰时期的重拳是七百二十六斤。

寻常明劲高手，大致在四百斤到九百斤之间。

而自己这具十七岁的身体，一拳已经稳稳噹噹站在了千斤的台基上。

只因百日三练法夯下的底子，加上蛰龙睡丹功的日夜濡养，根基远比寻常明劲高手深厚。

若拿普通世间的尺子来量，这份拳劲已经跨过了常人的上限，说是踏上了超凡的起点，也不算过分了。

八月二十九，周清推开那扇木门。

院子空荡荡的。

老k走了。

但他教下的那些东西，已在两个月的晨昏交替间，渗进了周清的骨骼和血脉里。

百日筑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