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礼部说。

我最后拿起那半张帐页。

帐页被撕过,边缘不齐,上头有水渍,墨跡晕开不少。

但仍能看出几行字。

永安,柳沟旧户,方陈氏,未入賑册。

子,方小根,未入賑册。

方得顺,已领。

方刘氏,已领。

我手指停住。

方陈氏和方小根,活著。

未入賑册。

方得顺和方刘氏,死了。

已领。

这不是死人帐。

这是活人帐。

一张把活人从賑灾名册里划掉的帐。

我继续往下看。

李大郎,清平石桥里,未入賑册。

赵二娘,石门西巷,未入賑册。

周阿宝,永安北堤,未入賑册。

后面还有许多名字,可惜被撕掉了。

这些名字里,有几个我昨日在西粥棚临时册里见过。

也就是说,兰不归手里早就知道,哪些活人被从户部賑灾帐里抹掉了。

她却没有直接交给我。

她先让灾民去户部门口。

再让我去西粥棚。

最后才把这半张活人帐递出来。

阿六气得小声骂了一句。

“这兰不归也太会折腾人了。她早给公子不就完了吗?”

我看著帐页。

“她不是给我证据。”

“那她给什么?”

“给我验算。”

阿六没懂。

我说:“若我连方小根、方陈氏、西粥棚、清和义仓都查不到,她给我这张帐也没用。她要看的不是我会不会收证据,是我会不会自己查到证据该落在哪里。”

燕小乙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们这些查帐的人,活得真累。”

我没理他。

因为他说得对。

慧明老僧看著那张帐页,忽然低声念了句佛號。

我问:“大师想起什么了?”

慧明沉默片刻。

“旧浣衣局当年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衣隨名走。”

我皱眉。

慧明道:“宫中衣物入册时,必有名。人死,衣入死人册。人调,衣入转籍册。人若无名,衣便只能入杂项。”

我心中微微一动。

“若想让一个活人从册上消失呢?”

慧明看我一眼,声音低了些。

“把他的衣,入死人册。或者把他的名,转入別人的衣下。”

屋里安静下来。

阿六听得脸都白了。

这话若放在普通人耳里,只觉得阴森。

可放在我耳里,几乎是一把钥匙。

户部賑灾案里,死人领粮,活人无名。

旧浣衣局旧案里,尸衣入册,兰姑姑假死。

两者表面无关。

实则都是同一套手法。

换名。

换册。

换身份。

十一年前,他们能用一件尸衣把兰姑姑送出死人帐。

如今,他们就能用灾民木牌,把活人送出賑灾册,再让死人替他们领粮。

礼部仪制房管婚仪,也管旧礼册、衣册、丧仪记录。

他们或许不碰银子。

但他们碰“名”。

而人在官府帐里,最怕没名。

没名,就没粮。

没名,就没药。

没名,就死了也不算死人。

我把帐页折好,放进怀里。

阿六小声道:“公子,这个要不要封存?”

“要。”

“那您为什么放怀里?”

“因为这东西现在比我的刀还容易被抢。”

阿六立刻看向我袖口。

我瞥他。

“別看。”

他赶紧低头。

燕小乙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

“有人来过。”

我问:“现在呢?”

“走了。”

“几个人?”

“一个。”

“什么方向?”

“后墙。”

我立刻走到窗边。

慈恩寺后院墙外,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下积著落叶。

落叶上,有半个脚印。

不深。

鞋底窄,步距短。

和厢房门口那枚脚印一样。

阿六问:“兰不归?”

我看著墙外。

“不像。”

“为什么?”

“兰不归若想让我知道她来过,会留下针。若不想让我知道,她不会留下脚印。”

阿六又迷糊了。

燕小乙懒声道:“有人替她送篮子,也有人盯著我们拿篮子。”

我点头。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兰不归递线索。

另有人盯著兰不归递线索。

这说明活人帐不只我想要。

清帐会也怕它落到我手里。

我让阿六收好木牌边角和旧童衣,又请慧明封住厢房。

慧明看我一眼。

“沈大人,下次若还有这样的事,可否换座寺?”

我想了想。

“京城还有哪座寺香火好?”

慧明面无表情。

“没有。”

我笑了笑,合手告辞。

走出慈恩寺时,前殿香火正旺。

一群香客跪在佛前,求平安,求富贵,求子嗣,求官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挺荒唐。

百姓求神佛保他们活命。

可他们真正活不活得下去,往往不在佛手里。

在一张名册里。

名字在,就有半碗粥。

名字没了,连饿死都叫冒领。

阿六在旁边小声问:“公子,咱们现在去哪?”

我看著怀里的半张活人帐。

“回都察院。”

“不是回府?”

“先找赵大人。”

“为什么?”

“因为户部这案子,不能只算银了。”

“那算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慈恩寺门匾。

“算人。”

话刚说完,寺门外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

“沈大人,方才有位女施主托小僧转交一物。”

他递来一个小小纸包。

纸包里,是一截红线。

红线烧黑了一头。

和旧衣篮里那截一模一样。

纸包內侧还有一行很细的字。

三日前,礼部取旧灾衣三箱,入仪制房。

我手指一紧。

三日前。

又是三日前。

杜衡三日前调入礼部仪制房。

礼部三日前取旧灾衣三箱。

婚期也是那时候被提前压下来的。

阿六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冷气。

“公子,礼部取灾衣做什么?”

我把纸包合上。

风从慈恩寺门前吹过,香灰味里混著一点冷。

我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礼部要试我的喜服。

也取了旧灾衣。

若有人把灾民木牌、旧衣、礼服、藏刀这些东西串起来……

他们要做的,未必只是让我袖中藏刀暴露。

他们可能要在大婚礼服里,塞进一笔死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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