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贱价黑泥,风雪活路
赵衡抬手压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摁回原位坐著。“急不来。明天日落前把炉子样板做出来就行。”
他竖起两根手指,把规矩盘得清清楚楚:“蜂窝煤能不能成事,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挑一批干透的试烧。火能不能旺,能撑多长时间,最要命的一条大忌:有没有毒烟。这几项都得试明白。第二步,验证无碍,立马撒开欢子量產。入冬前,青州、云州乃至底下各县的过冬煤,全得备齐备足。”
指派人手容不得含糊:“有田,你死盯配方和煤泥產量。老张,那铁模具你多敲百十个出来,新式炉具也一併包圆。”
交待完这几桩,赵衡话锋骤停。他看著围在跟前的人,嗓音低沉发冷:“唯独一件事,是死规矩。脱硫这套手脚,谁也不准去省!石灰粉掺进去的量,少於半成都不行。”
风把地上的煤灰捲起打转。
“谁要是图省事减了工序,弄出来的煤饼烧死了人……”赵衡停顿了短暂的片刻,“我拿谁的脑袋填命。”
铁臂张和周有田齐齐打了个冷战。两人平日跟著赵衡开荒打仗,摸得清这位先生的脾气。这平铺直敘的敲打,最是骇人。这是把铁律钉进他们骨头缝里。没有任何人拿项上人头去开玩笑的胆量。
把事情安排妥当,赵衡踩著碎石路离去,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铁臂张挪了挪屁股,拿胳膊肘撞向身边的同伴。“老周,咱们这位先生,今天弄这蜂窝煤的作派,跟平常大不一样。”
周有田蹲在地上,搓著指缝里的煤渣,头也不抬:“哪不一样?先生要弄的物件,哪次不是改天换地的阵仗。”
老张揪了根乾草咬在嘴里,琢磨著措辞:“火炮成形那天,先生眼底里带著刀子,透著一股杀翻天下的狠劲;后来倒腾白糖跟清风朗姆酒,他跟你算帐,满盘都是商人的盘算精明。可今天……”
铁臂张顿住话头。
周有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著他。
老张把草根吐在一旁:“他教咱捏这黑泥坨子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
周有田细看了老张一眼。
“就像是早起穿衣、饿了端碗吃饭。一门心思在办一件本就该办的寻常事。”老张指著地上晾晒的煤饼,“没当它是积阴德,也没当它是抢钱的买卖。”
周有田盯著那大片列排整齐的黑漆蜂窝煤泥块,久久出神,隨后重重点头。
流民出身的汉子对生死看得最透。不用谁来大讲道理,谁真金白银给一条活路,谁就是天。不要人命换,只要一炉火。
有了这一出,后山工区的气象彻底翻了面。
打这天起,不论是匠作营还是煤泥坊,没人需要管事提著鞭子在后面拿工钱逼迫。每一个人都像上满发条的轴承,埋头苦作。
天还未亮透,煤渣巨堆前便站满了光膀子。铁锹翻飞,黑灰与黄土混合,水流倾泻而下,泥浆四溅。几十只大脚挤在泥池里踩踏,乾瘪粗獷的號子声直衝云霄。模具拔盖时的金属碰撞,成了这座山头最绵长脆亮的连音调子。
成排成列成批的黑煤饼被小车推送到向阳的山坡地界,层层铺排,占据了漫山遍野。
空气里全是煤尘和石灰混杂的乾涩味。一阵乱风吹来,辣嗓子,呛鼻头。若在以往的僱工坊里,早有閒汉找藉口躲风去了。可在这里,没人抱怨。
一个脸颊生疮的后生用力过猛,脚底板被一块尖石划了道大口子,血水混进黑泥。他草草找旁边水渠衝了一把,抓块乾草木灰糊住伤口,接著跳回泥坑继续踩踏。去年腊月里,他老娘在北逃荒的路上,冻僵在一个破庙的泥地上。
这群人清楚自己脚底下踩的烂泥是什么,手里施加上百斤力气压实的黑糰子是什么。这是护身符。让平头百姓在风雪天里不用去拿命熬的一把暖火。清风寨的恩惠,不掛在嘴边,全在这烂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