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搓著宽厚布有旧茧的手,招呼身旁的徒弟划些木屑枯枝在炉底引燃。用铁钳夹住一块干透的蜂窝煤稳当置入炉膛深处,孔洞对中。

周边汉子自行靠拢在数尺外,收紧喉咙死抠著观察那一动不动的黑柱。

半刻里只逸出少量青烟。赵衡靠近附身细嗅气味。没有生炭原煤难耐刺肺的怪味,只扬起一丝沉闷灰土气——石灰降硫奏效了。

未过多时,十二个均等排布的孔洞內缘泛了红,细薄的火舌极快寻找向上风道乱钻,不过一盏茶功夫,齐刷刷喷吐出半尺高幽蓝色长火苗。

翻滚的热浪冲脸炸开,散往周遭。铁臂张两眼僵直瞪著。真用几根废木条的带势,竟凭空点了这死铁般沉甸的硬物。火头走得极其稳固扎实,没飘摇明火窜动。

赵衡吩咐他將下方抽拉铁片推过去关死一半风口。活板刚刚压住孔洞,上方烈焰当即萎缩下去改作慢火烘烤;把风口再度大开,青火直接又往外疯窜。

“神物啊。”铁臂张呢喃。不搭好木,不见漫天尘灰飞扬,一炉死火还能进退有度。

火舌从十二个通孔內平稳钻出,蓝幽幽的热浪直衝半空,扭曲了上方的视线。铁臂张半蹲著一副粗壮的身躯,大半个身子向前探。他伸开宽厚的手掌,停在炉口上方三寸试探。

不过停了半息,他整条胳膊猛然瑟缩后退,倒吸著凉气开始反覆搓碾掌根。

“这等怪事,火力竟比木炭还要顶用。”他垂眼看了看自己通红的老茧,隨即抬头直视那烧得通红的十二孔黑柱,言语间满是诧异。

日常生火的草木或木炭,点著了多半冒虚火,一阵乱风吹过就熄掉三成。这十二个孔眼喷出的火苗扎实硬挺,连一丝黑烟都无,十足的硬把式。

赵衡偏了偏头:“有田,去打水,架锅试一试它。”

周有田当即转身,两步跨到旁侧储水的大水缸边,抄起一口平日打铁淬火用的半旧厚底铁锅,舀进大半锅冷水。他双手端著铁锅,避开直衝面门的火气,把锅底妥帖压合在炉盘上。由於炉口尺寸卡得严实,火头被铁锅封死向上的去路,转而顺著炉壁与锅圈缝隙丝溢出缕缕红芒。

秋日阳光斜照,周边几个袒著精干膀子的汉子围出一个小圆,个个瞪圆双眼,死死盯著那口铁锅的动静。

没熬过多久,锅底水下发出连续不断细密的声响。紧接著,水面中央涌起一串串水泡。刚刚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锅口里的水便开始剧烈翻滚涌动,大股白汽蒸腾而上,直衝上方的枯树冠。

“俺活了二十多年,真没招见过把水烧得这般麻利的物件。”一旁打下手的年轻徒弟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满是嘆服。

铁臂张两只大手搁在粗布裤腿上重重搓了两把,“先生弄出来的心血,从来不打虚誑语。”

他绕著烧得錚亮的铁皮炉子走了半圈,视线顺著铁皮烟囱落回底部的滑片风门,原本脸上的那股兴奋逐渐冷却回退。老张是个在铁器行当里待熟了的人,常年管著匠作营,每日过手的铁料成百上千斤。这种事一旦落到自己擅长的门庭,他脑子里的帐盘拨弄得飞快。

他朝那小巧的铁皮炉管指了指,语调也跟著转了弯:“先生,这玩意儿確是好使,老百姓拿到下房就能把寒冬热乎起来。可是,咱们没法大把往外造它。”

周有田手里正拿著半截柴棍去挑锅盖,听了这话反倒纳闷:“咋就不能往外造?咱后边那三座炼钢高炉天天往外喷铁水,还差这点烂铁皮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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