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城,东街。

这间新盘下没几日的大铺面正临街,两扇对开的宽大黑漆木门敞著。堂內两名老木匠正比对著墨斗线,给一套新打的黄花梨木货架上榫卯。木槌敲击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衝撞。

沈知微坐在里间的紫檀木书案后,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这几天,他一门心思扑在这间铺子上。位置不在正街当道,胜在幽静,后院开阔方便马车停靠。正合了那些有钱人买雪盐、糖霜时不愿拋头露面的隱秘心思。

他对青州这地界的商道早做了摸底。秋粮刚收,本该是市面最活泛的时候。可那些世家大户的手攥得死紧,粮食不轻易外流,柴炭更是早早被各大商行和地主囤在仓库里,就等著第一场大雪封路,开始几倍、十几倍地坐地起价。

他正琢磨著怎么把手里这批高端货,在青州那帮铁公鸡身上刮下厚厚一层油来,小五就到了。

小五跨过门槛时,带进一阵裹著秋凉的风。他没多言语,径直走到里间,將一封牛皮纸压口的厚信递上。

沈知微见信封上的火漆印记是清风寨特有的梅花暗纹,便將帐本推到一旁。拆开火漆,抽出里头的麻纸。

纸上字跡刚劲,没有半句寒暄废话。开篇便拋出一个闻所未闻的物件——蜂窝煤。

赵衡在信中把这东西的底细交代得通透:用煤渣混著黄土压製成块,成本不足半文钱,却能烧上半日,火力远胜柴炭。

看到这等造福乡里的手笔,沈知微原本还在心里盘算,这煤饼若是大肆铺开,能给清风寨挣得多少民心。可当视线扫到后半段的办事章程时,他的眉头一点点拢在一起。

赵衡要他在青州府城及下辖各县,挑最不起眼的商户名头去散货。单列了三条铁律:

其一,这铺子绝不能沾半点清风寨的名號。

其二,掌柜用自己人,伙计就在街面现招几个不知底细的閒汉。

其三,地段往差了挑,门脸要小,装潢越穷酸越好。得让人打眼一看,这就是个无权无势、隨时会倒闭的本分小买卖。

沈知微读到这里,目光停滯。

指腹习惯性地在粗糙的麻纸边缘来回摩擦。他操持商道这么些年,走的一直是掐尖的门路。糖霜十两白银,雪盐八两白银。那是拿刀去刮富豪显贵的脂膏,讲究的是排场、名號和高不可攀的身价。

现如今,让他改头换面,去卖一文钱的黑泥饼?还非得把铺子装点得破败不堪。

这完全不合商道。

凭商人的直觉,他在这三条规矩里嗅到了极重的阴谋味。装穷、匿了名號、卖关乎几十万人过冬生死的物件。这不叫和气生財,这叫刻意藏拙,甚至是在卖破绽。

他在藏什么?

沈知微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没有长篇大论的部署,只留了光禿禿的一句话。

“铺子开起来之后,等。”

沈知微盯著那个“等”字看了好半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光洁一片。又伸手把牛皮信封倒过来抖了两下,没有夹带任何密条。

“赵兄还交代什么了?”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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