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票友,茶汤,与那半吊子「文武老生」
“这不,一大早就像丟了魂似的跑来,求著咱们这儿的鲁师傅给修呢。”
杨宝忠?
陆诚心中一动。
这也是个传奇人物。
原本是唱武生的,后来倒了仓,改拉京胡,竟然拉成了一代宗师,號称“胡琴圣手”。
陆诚看向那个站在老匠人身边的中年人。
那人穿著一身长衫,身材挺拔,但此刻却是满脸的焦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那把断琴,就像是在看自己那快要断气的孩子。
“鲁师傅,您————您可得慢点,这琴跟了我二十年了,那是我的命啊。
杨宝忠声音都在哆嗦。
“杨老板,您放心。”
老匠人头也没抬,手里的锤子稳稳落下,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
“这琴杆虽然断了,但筋骨还在。”
“我给您用燕尾榫”接上,再用鱼鰾胶粘好,最后上一道大漆。”
“不仅看不出痕跡,这音色,还能再透亮几分。”
这就是手艺人。
化腐朽为神奇。
陆诚静静地看著。
他在看那老匠人的手,也在看杨宝忠的眼神。
那种对物件的珍惜,对技艺的敬畏,让整个后堂都瀰漫著一种庄重的气息。
“爷,这木头————”掌柜的指了指角落里那块黑乎乎的大木料。
陆诚却摆了摆手。
他走到杨宝忠身后,轻轻开口。
“杨老板。”
杨宝忠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然不认识,但那一身的气场让他不敢怠慢。
“您是————”
“在下陆诚。”
“陆诚?!”
杨宝忠眼睛猛地瞪大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您就是那个————那个庆云班的陆宗师?”
屋里的人都惊了,纷纷看过来。
陆诚笑了笑,拱手道:“宗师不敢当,就是个唱武生的晚辈。”
“哎哟喂,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杨宝忠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您的名声,那可是如雷贯耳啊!那出《千里走单骑》,我是没赶上现场,但听人说,那叫一个神威凛凛!”
“尤其是那身段,那眼神————绝了。”
杨宝忠是个戏痴,也是个懂武的人。
他看著陆诚,就像是看著一块绝世美玉。
“陆老板,今儿个碰上了,那是缘分。”
“正好,我这琴也修得差不多了。”
“不知能不能————请您赏个脸,咱们切磋切磋?”
“切磋?”陆诚一愣,“比武?”
“不不不!”
杨宝忠连连摆手,指了指那把刚被老匠人接好的京胡。
“我是说————文武场。”
“您唱,我拉。”
“我想试试,能不能配得上您那把————青龙偃月刀的煞气!”
这可是个新鲜事儿。
“胡琴圣手”给“武道宗师”伴奏?
这要是传出去,那绝对是梨园行的一段佳话。
陆诚看著杨宝忠那热切的眼神,心里也有些痒痒。
自从得了【玲瓏心】,他对音律的感悟也上了一个台阶。
平日里只有阿炳能跟得上他的节奏,如今遇到这位顶级的大师,他也想试试那种“琴瑟和鸣”的滋味。
“好!”
陆诚也不矫情,爽快答应。
“那就借这荣宝斋的宝地,咱们————走一遭?”
一刻钟后。
荣宝斋的后院,被临时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周围围满了人,有店里的伙计,有来买东西的客人,甚至连掌柜的和那老匠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跑来围观。
陆诚站在院中,没穿戏服,就那一身月白长衫。
但他往那儿一站,气势瞬间就变了。
渊渟岳峙。
杨宝忠坐在石凳上,手里抱著那把刚修好的京胡,试了试音。
“滋—扭——”
声音清亮,透彻,果然比之前更好了。
“陆老板,咱们来哪一段?”杨宝忠问。
陆诚想了想,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
今天天气好,云淡风轻。
“就来一段————《空城计》吧。”
《空城计》。
这是诸葛亮的老生戏,讲究的是从容,是镇定,是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这跟陆诚现在的心境,不谋而合。
“好!”
杨宝忠眼睛一亮。
这戏,考验的是“慢”功夫。
弓子一拉。
“过门”响起。
悠扬,婉转,却又带著一股子千军万马压境的紧迫感。
陆诚微闭双眼,隨著那琴声,缓缓开口。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一”
这一开口。
全场皆静。
没有那种武生的炸雷音,也没有那种刻意的高亢。
而是一种————宽厚,醇和,却又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那是內家气功和戏曲唱腔的完美结合。
每一个字,都像是珍珠落在玉盘上,圆润,饱满。
杨宝忠的琴声,瞬间跟了上来。
他拉得极好。
托腔保调,严丝合缝。
陆诚的声音高,琴声就高;陆诚的声音低,琴声就低。
就像是两股水流,匯聚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
陆诚的手,轻轻捻动著那把摺扇。
虽然没有羽毛扇,但那股子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韵,却被他演得淋漓尽致。
他的眼神,平静,深邃。
仿佛真的看到了城楼下那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却视若无物。
这不仅是演戏。
这是陆诚对自己这段时间经歷的一种————沉淀。
经歷了生死搏杀,经歷了万人敬仰,经歷了勾心斗角。
如今的他,心如止水。
“好!!!”
一段唱完。
杨宝忠猛地一收弓,琴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对著陆诚深深一鞠躬。
“服了。”
“陆老板,您这哪里是唱戏啊。”
“您这是————把这诸葛亮的魂儿,给招来了啊!”
“我拉了一辈子的琴,配过无数的名角儿。”
“但能让我拉得这么痛快,这么酣畅淋漓的————您是头一个!”
周围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陆锋和顺子这几个徒弟,手都拍红了,一脸的骄傲。
看,这就是咱们师父!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唱个文戏,也能把这“胡琴圣手”给折服了。
陆诚微笑著拱手回礼。
这一刻,他感觉体內的气息,前所未有的顺畅。
那种因为杀伐而残留的一丝戾气,在这琴声和唱腔中,彻底消散了。
刚柔並济。
文武双全。
这才是他要走的路。
从琉璃厂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陆诚刚一进家门,就看见院子里堆满了大红的礼盒。
“这是————”
“师父,您可回来了!”
周大奎满脸喜气地迎了上来,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
“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刚才,梨园公会那边来人了。”
“说是今年的秋季大匯演”,也就是俗称的千人戏”,想请咱们庆云班————大梁!”
“而且,还点名要您,当这次匯演的————戏魁”!”
戏魁!
这两个字一出,陆诚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可是梨园行至高无上的荣誉。
意味著你不仅是角儿,更是这行当里的————领头羊。
“还有————”
周大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听说,这次匯演,那位————梅老板,也要来。”
“说是要跟您————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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