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东路军尸事
杨玄策看向远方。
“当时应该是刚过鸭绿江,咱们当中的许多人还活著。”
“王校尉的家丁人数保存的不错,出征的时候带了八十几个人,那时候还剩了二十来个。”
不是义子就是族亲,关係都极为亲密。
而且他在军中也还有些老部下,一旦闹大了,至少要波及几百人。
“孙总兵和我,还有另外两位校尉商量了一番。”
“哦对,”杨玄策想了想,补充道,“其中一位是蔡福安,蔡校尉现在不就在抚顺县吗?他也知道的。”
他丝毫不怕周巡通过李煜的途径事后核对。
真的就是真的,假不了。
之所以旧事重提,大概是他希望通过周巡向李煜传达某种態度的转变。
提到蔡福安,甚至是为了提醒李煜去確认真假。
这是他的诚意。
当时他们是在孙总兵面前答应了的,家丑不外扬。
但杨玄策还是选择了说出去。
只不过不是由他亲自去说给李煜听。
他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开了头,故事还是要讲完的。
“孙总兵说,索性成全他们。”
那时候的本意是让那些王氏亲卫看著家主尸化,然后死心。
强行扑杀那些急疯了的武官家丁,对谁都没好处。
那种不必要的损失没人愿意主动去承担。
放任自流也能省去自相残杀的麻烦。
况且当时军心已毁,总兵孙邵良更怕因此酿成一场营啸,到时候因小失大,不值。
“王校尉他,最后確实尸化了,然后......能说话,也听得懂別人说话。”
杨玄策眼眸中很复杂,像是第一次看到希望然后復又破灭后残存的遗憾。
“当时孙总兵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人没抗住瘟疫,就他抗住了。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还算是活著......
“他说想回去看看怀孕的妻子,生的第二胎究竟是不是男孩儿。”
“传宗接代,他就念著娘子的肚子里到底是不是儿子。”
杨玄策说著说著,表情竟是有些啼笑皆非。
谁能想到一个堂堂校尉,生死关头就因为害怕看不到妻子的第二胎出生后不是男孩儿,非得回去亲自看上一眼,所以不甘心咽气!
他克服了死亡......儘管只是一时......
算算时间,要是王校尉的妻子还活著,这时候那孩子也该有几个月大了。
周巡表情愕然,他是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被孙总兵和校尉们瞒得好苦。
“难怪......”周巡喃喃道,“难怪那时候我总看见几个人行为古怪,还喜欢遮遮掩掩。”
杨玄策解释道,“毕竟是在逃难,面甲那东西没处可寻,只能让他简单遮一遮。”
尸鬼青灰色的面色太显眼,只能尽力遮挡。
至於猩红的眼眸,只能靠少数知情者的隔离保护。
把它们隔离在人群外,严密监视。
“不止王校尉一个吧?”
周巡蹙眉,质问道,“当时我看见的可不止一个,最多的时候至少有五六个同样打扮的人走在一起!”
当所有人丟盔弃甲,连个头盔都找不著的时候,几个一天到晚都裹著黑布巾遮面的怪人,留给周巡的印象很深。
只是当时所有人只想活命,周巡也没心思去刨根问底,就只是多看了几眼。
他只是以为那是监军太监王伺恩身边的宫人......没想太多。
那不是周巡作为一个百户该关心的。
现在杨玄策一提,他就想到了。
“是,”杨玄策点头,“最多的时候不止五六个,得有十二三个。”
“那......宽甸卫城......怎么还是?”
周巡提起了当时数百袍泽的埋骨地。
真有这么多执念甲尸开道,干嘛还要用人命去填?
把它们送进去,能少死多少人?!
杨玄策苦笑,“所以我说了是最多的时候。”
“实际上,它们残存的理智衰退极快。”
“王校尉坚持的最久,第一天还能如常交谈,第二天就忘了我们是谁......”
“第三天,他不再事事回应,开始不断重复特定的几句话,谁挡在它身前就会拔刀。”
王校尉的下场杨玄策没提,但周巡也想得到。
刀都拔了,它真的挥动起来又有多难?
一具听令行事的甲尸或许能作为杀手鐧留用。
而一具六亲不认的甲尸,就只能儘早处决,根除后患。
杨玄策黯然道,“有的人还不如他,就只会一个劲儿的走,不管不顾的。”
“我们確实把六具甲尸派进了宽甸卫城,也就像打了水漂,没多大用处。”
不是所有人尸化后都以斩杀尸鬼为执念,带来的帮助微乎其微。
反倒是留著它们就有传疫给其他人的风险,后来便乾脆进行了秘密处决。
这件事知晓前因后果的人仅限於校尉、总兵一级,和他们的亲兵。
自宽甸血战以后,他们就不再寄希望於这种註定消亡的半人半尸......
染疫后,大部分人连理智都保存不下来,少数人也不过是多撑了些时日。
真一道人不过是在合適的时候,把这背后的逻辑摆上了台面,明著告诉所有人。
周巡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