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玲心里的巨石落下大半,但委屈和后怕还在。

她抽噎了一下,埋怨道:“一万块就不是钱啦?你出海多辛苦,那是拿命换的……以后再有什么大事,必须得跟我商量!”

“咱们是两口子,天塌下来也得一起顶著。”

“好好好,一定商量,下次一定先请示领导。”

周海洋见她语气鬆动,咧开嘴笑了,用粗糙的拇指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

“以后我大事小事都跟你匯报,成不?”

“贫嘴!”

沈玉玲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这才发觉父母哥嫂都瞧著,顿时臊得脸一红,低下头去。

王红霞也舒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

“行了行了,说开了就好。海洋啊,就算別人要几间,剩下两间咱们自家留著,你是个什么打算?真就空著收租?”

周海洋正色道:

“爸,妈,我回去就得赶紧问问胖子他们。他们要是不参与,我就自己都揽下来,租出去,细水长流,也是个进项。”

他顿了顿,说出另一个盘算。

“挨著大哥那间,我琢磨著,可以先弄点乾货试著卖卖。”

“这次带来的货,我看了鹿城这边的价,比咱们那儿高出不少。”

“要是好卖,往后我打算在村里弄个像样的晒场,咱们自己捕的鱼,挑好的晒成干,往这边铺子供货。这也能成一条路子。”

沈大山听完,沉吟著点了点头,眼里多了点实质的讚许:

“这路子倒实在,一步步来,稳当。刚才玉玲也跟我们提了,你带来的那些乾货,我们先帮你摆出来试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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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个大队部的电话號码,要是卖得好,回头让玉涛打给你。”

周海洋心里一松,岳父这话,是实实在在的接纳和支持:

“那再好不过。不过这批货,原本就是带来给家里尝鲜的,你们留著吃就行,或者每样少摆点试试行情。”

王红霞嗔怪道:

“好几百斤呢,自家当饭吃也得吃到明年去!”

“你就別管了,我们来张罗。摆出来,有人问价,才知道到底行不行。”

刘莉在一旁早就跃跃欲试,接口道:

“妈,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这会儿下午市场里还有些人,咱就摆点出来试试?”

“我看妹夫带来的这些货,成色是真靚,个头匀整,味道也正,说不定一下就开张了。”

说干就干。

王红霞和沈玉玲从里屋拖出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沈玉涛和周海洋帮忙抬出一张旧方桌,支在滷菜摊子旁边。

皮皮虾干、黄占鱼乾、小银鱼乾、淡菜乾、海带结,每样都取出一些,用乾净的竹簸箕盛著,摆开。

深红褐色的虾干泛著油润的光,金黄色的鱼乾肉质厚实,银白色的小鱼乾玲瓏剔透。

混杂著海產特有的醇正咸鲜气息,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颇为诱人。

刚摆弄妥当,隔壁卖油盐酱醋的老板娘就踱了过来。

老板娘姓陈,五十出头,富態,嗓门亮:

“阿霞啊,我上午就见你们扛进来好几大包,还嘀咕是啥好东西呢!”

“这虾干,嘖嘖,晒得真地道!顏色正,个头也齐整,比我上回在別处买的好多了。”

她捏起一只皮皮虾干,对著光仔细瞧了瞧,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嗯,没哈喇味,鲜气足。东头老李他也卖虾干,跟你这没法比,他有些货顏色都发乌了。你这怎么个卖法?”

王红霞笑道:“陈婶,你好眼力。这都是我女婿自家船上捕的,挑好的晒的,没加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

“本来拿给我们自家吃的。我想著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吃了可惜,就拿点出来看看。”

陈婶子点点头,压低点声音问。

“老李他卖三十一斤。你这……”

沈玉玲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掂量。

她虽不做买卖,码头鲜货的行情还是知道些。

这等大小的鲜皮皮虾,码头收也就五六块顶天。

三斤多鲜货才出一斤干,本钱满打满算不到二十。

这转手卖三十,利润著实可观。

怪不得海洋说这乾货生意有做头。

周海洋接过话头,笑容里带著熟络和爽快:

“婶子,这都是孝敬我丈母娘的,质量您只管放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既然是老邻居,常来常往的,就按三十一斤给您算。”

“换了生客来问,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陈婶子一听这话,脸上笑开了花:

“阿霞,你这女婿不光能干,还念著老邻旧居的情分,真会处事!”

“给我来五斤虾干……不,乾脆称十斤!”

“我大孙子就馋这一口,过年也让他吃个够。”

她意犹未尽,又指著簸箕里金黄油亮的黄占鱼乾:

“这鱼乾看著肉头就厚实,怎么个卖法?也给我来上十斤,燉豆腐、蒸咸肉都好。”

王红霞手脚麻利地拿起桿秤,拎起秤绳:

“这是黄占鱼乾,五块一斤。燉汤最鲜,蒸著吃也香,我给你挑厚实的称,秤桿保准翘得高高的。”

十斤虾干,十斤鱼乾,算下来三百五十块。

陈婶子从贴身布袋里掏出钱,数得爽快,乐呵呵地提著两大包干货走了,临走还回头招呼:

“下回有好货,可记得给我留点!”

这边刚成交,就像开了张似的,立刻把周围几个路过的顾客吸引了过来。

一个穿著沾了机油工装的中年男人蹲下身,捏起一只虾干仔细看了看,又放鼻子下闻闻:

“嗯,是正经海货晒的,没捂也没用孬东西熏。”

“比我在別处买的看著强,给我也来五斤。”

“我要三斤鱼乾,两斤虾干,回去试试味儿。”

“这银鱼乾瞧著乾净,怎么卖?给孩子燉蛋吃最好不过了。”

“怎么没见著黄鱼鯗?有吗?”

……

你三斤,我五斤,不到半个钟头,最初摆出来的五六十斤乾货居然见了底。

簸箕里只剩下些碎渣和零星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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