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的回归,宛如一把被重新淬火的剑,烧得通红,然后猛地浸入冰水。杜莱的身体剧烈颤动一下,双手死死紧握,指节泛白,来自身体的变化如同一场淬炼。

骨骼嘎吱作响、肌肉纹理耸动、血液重新奔涌,那些被复眼苦苦支撑的机能正在重新编织,虚弱的心臟开始有力地搏动,肺部深吸一口气,將氧气灌入每一个濒死的细胞,皮肤表面,那层灰败的外壳正在层层龟裂、剥落,化为灰烬。

灰烬之下,新生的肌肤透出温润的光泽。

杜莱的面容像面具一样脱落,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属於她自己的面容——

温尔莱。那张脸眉骨清峻,如远山凝雾,鼻樑修直高挺,薄唇微抿时,不笑也不怒。那双墨瞳看来时,像凝了亿万年的冰雪,通透又清亮。

只是站在那里,便如一场暴风雪的中心,一簇在黑暗里燃烧的白色火焰。

当最后一片灰烬滑落,温尔莱站直了身体。

她的脊背挺直,肩膀展开,她不再感觉到虚弱,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她的意志掌控下重新排列成最锋利的姿態。

温尔莱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修长,清雋有力。她握了握拳,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精神力如同一条被驯服的龙在全身游走。

“这副身体,”主脑说,“就是你我本来的样子。”

“联邦元帅温尔莱——不管什么原因,你我都会选择这条路。”

温尔莱看向那颗快要燃尽的大脑。

“谢谢你。”她说。

“我把选择还给你,”主脑继续说,“彼岸体、虫族网络、异种……所有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的枷锁。现在我把钥匙交到你手里,你可以继续我的路,成为下一个主脑,用虫族守护文明。也可以彻底斩断这条路,让虫族彻底消失。你也可以……创造第三条路。”

“什么路?”

“我不知道。”主脑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很淡,“我走了亿万年的路,只走到了这个死胡同。但你不一样,你是温尔莱,也是彼岸体,如果你走不出路,没有人能走出。”

光丝一根根断开,完成最后的使命退场,管道缩回四壁,乳白色液体停止流动,那颗大脑的搏动从缓慢变得微弱。

温尔莱低下头,看著自己掌心那颗依然存在的红痣,忽然开口,“小七呢?”

主脑的搏动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犹豫。

“它啊,”她的声音带著一点柔软,“是一个特別的意外。”

“五年前你和王虫同归於尽的时候,你的部分意识逃了出来,在能量风暴里独自飘荡了很久,然后自己凝成了一个新生命。”

“它不是虫族也不是人类,更不是彼岸体。它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死亡时,最深处那个『不想死』念头自己长出来的。它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它的存在。”

温尔莱微怔,“所以它叫我母亲。”

“它叫你母亲,是因为它从你的意识里来。但它也是它自己,有独立的意识,完整的灵魂,还有你给它的——选择的自由。”

主脑的声音轻了下去,“而它,选择继承全部的虫族记忆,成为新任王虫。”

温尔莱沉默片刻,没有再问。她將掌心合拢,看著那颗快要燃尽的大脑。

“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后悔吗?”

主脑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说:

“我后悔没有早点想起自己。”

光灭了,穹顶下,一切东西都在蒸发殆尽。

管道、液体、四壁、大脑……全部消失。

只有石头,和站在石头中央的温尔莱。

她转身朝洞口走去。

通道在她身后崩塌,碎石坠落,尘埃飞扬。

温尔莱不再回头,洞口的光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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