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看了一眼麻布。那些线,那些圈,那些涂改过的痕跡。赛莉婭画的那部分字跡跟许元的不同,笔画更细,力道更轻。一个死了的女人留下来的墨跡。

“赛莉婭那批文书,你留多少带多少?”

“原件你带走。我留抄本。”

“抄本不够。到了长安,人家要验原件。”

“所以原件不能丟。”许元看著他,“程处弼,你別嫌这差事小。这趟回去比打安条克难。”

程处弼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人看透了的笑。他確实嫌小。他是领兵的人,让他跑腿送信,说出去不好听。

但他也知道许元说得对。

“行。”程处弼说,“我走陆路还是海路?”

“陆路。走碎叶那条老路,人多,混在商队里不显眼。海路风险大,万一船被查,东西全完。”

“什么时候走?”

“今天。”

程处弼愣了一下。

“急什么?”

“昨天你跟那几个人在码头上对了个照面。虽然你说没暴露,但保不齐。这种事不能赌。你多留一天,风险就大一分。今天港口有往东走的商队,我打听过了,领队是个粟特人,收钱办事不问来路。你混进去,三天之后到哈兰,从哈兰转北路。”

程处弼不说话了。

许元从行囊底层把油布包取出来。三层油布,外面套牛皮口袋,扎口的绳子打了死结。他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取出来,在地板上排开。

文书十七份。信件六封。帐目抄本两册。还有一块铜牌,上面刻著裴寂私印的纹样,是赛莉婭从大马士革那座宅子的暗格里摸出来的。

许元把原件分成两份。一份多的,一份少的。多的那份塞回油布包里,递给程处弼。少的那份他自己收好。

“信里的內容我都背下来了。”许元说,“帐目的数字也记了。你带走原件,我凭记忆做事够用。”

程处弼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分量。不重,但沉。

“许元。”

“嗯。”

“你一个人留在安条克,没钱,没人,没兵。对面那帮人在这扎了根,你拿什么跟他们玩?”

“我有脑子。”

“脑子不挡刀。”

“那你留把刀给我。”

程处弼瞪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连鞘扔过去。这刀是他从军以来一直带的,刀柄上缠的皮子都磨得发亮。

许元接住,没客气。

程处弼开始收拾行囊。他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把油布包放到行囊最底下,上面压衣服和乾粮,外面看不出异样。

收拾完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还蹲在麻布前面。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墨线上。

“別死在外面。”程处弼说。

许元抬头,咧嘴一笑:“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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