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蒋天生死了
不是杀手,不是佐藤的人。
是林晓薇。
那个昨晚给他u盘的女警察。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黑色运动装,头髮扎成马尾,脸上还带著水珠,像是刚洗过脸。
“游导演,”她擦乾手,“抱歉,用你的洗手间。”
“你怎么进来的?”游所为放下刀,但没完全放鬆警惕。
“我有我的办法。”林晓薇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记者会的效果很好。路釧完了,佐藤的名声也臭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
“狗急跳墙。”林晓薇转身看著他,“佐藤损失了八亿的洗钱网络,损失了在香港的据点,现在还背上了走私军火的嫌疑。他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晓薇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建筑工地,位置看起来很偏僻。
工地上停著几辆车,其中一辆的车牌,游所为认识—一是佐藤用的车。
“这是哪里?”他问。
“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仓库区。”林晓薇说,“我们盯了三天,佐藤的人在那里进出频繁。
昨晚,他们运进去一批东西,用帆布盖著,但形状————”
她顿了顿:“像棺材。”
游所为心里一凛。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晓薇收起照片,“但游导演,你最好小心点。佐藤这种人,输得越惨,反击越狠。”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给你u盘的那个人,不是我。”林晓薇说,“至少,不完全是。”
游所为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昨晚和你见面的人,確实是我。但u盘不是我准备的。”林晓薇看著他的眼睛,“是另一个人准备的,我只是负责转交。”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林晓薇说,“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离开香港的人。”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游所为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运转。
一个他认识的人。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离开香港的人。
会是谁?
手机忽然响了。
是条简讯,同样没有署名:“明天下午三点,苏州河废弃仓库区。一个人来。给你看真相。”
游所为盯著那条简讯,看了很久。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州河畔。
游所为把车停在距离废弃仓库区还有五百米的路边。
他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河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浓重的水腥味和铁锈味。
手机震动。
陈浩南发来简讯:“片场出事了。爆炸戏出意外,三个武行受伤,已经送医院。王晶在找你。”
游所为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覆:“我半小时后回。
你先处理。”
他不能现在回去。仓库里的约会,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的钥匙。他必须去。
推开车门,河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紧了紧夹克领口,左臂的旧伤在湿冷天气里又开始隱隱作痛。
右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把摺叠刀一刀刃冰凉。
沿著河岸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湿软,混著碎石子,踩上去发出窸窣的响声。
河面上漂著油污和生活垃圾,在缓慢的水流里打著旋儿。
对岸是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影子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像巨大的十字架。
两点五十五分,他走到仓库区入口。
铁丝网围栏被撕开一个缺口,足够一个人通过。
缺口边缘的铁丝很新,断口整齐一是被人用工具剪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游所为在缺口前站了几秒,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区比他想像中更大。
十几个仓库排成三列,中间是坑洼的水泥路,积著前几天的雨水。
大多数仓库的铁门都锈死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只有最里面那栋仓库,门虚掩著,门口的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他朝著那栋仓库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迴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的光。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推开门。
“吱呀—”
铁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仓库內部空间很大,挑高至少十米。
顶部是锈蚀的钢樑,几束天光从破洞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个光斑。
空气中飘浮著细小的尘埃,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缓慢翻滚。
手电筒放在仓库中央的一个木箱上。
木箱旁边,放著一口棺材。
黑色的,木质,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简单的那种薄皮棺材。
棺盖没有合拢,留著一道缝隙。
游所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他环视四周。
仓库两侧堆著废弃的机器设备和包装箱,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如果有埋伏,那些地方都是绝佳的藏身点。
“我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只有河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呼啸声。
他慢慢走向棺材。
每走一步,脚下的灰尘就扬起一小片。
走到距离棺材还有三米时,他停住了。
棺盖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布料。
深蓝色的,像是————西装?
游所为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想起林晓薇的话:“像棺材。”也想起简讯里的“给你看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棺材边,他伸手,扶住棺盖边缘。
木料粗糙,带著潮湿的霉味。他用力,棺盖很重,但还能推动。
“嘎””
棺盖滑开一半。
游所为低头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棺材里躺著一个人。
穿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闭著,脸色苍白但安详。
像是睡著了。
但游所为知道,这不是睡著。
因为这个人是“蒋————蒋先生?”
洪兴的蒋天生。
那个一周前还在靚坤头七现场,说要放话保护吴镇宇的蒋天生。
那个在香港黑白两道都有分量的蒋天生。
现在躺在一口棺材里,躺在苏州河边的废弃仓库里,躺在他面前。
游所为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是愤怒,是那种被巨大的荒诞感击中的晕眩。
他伸出手,想探蒋天生的鼻息,但手指在距离对方脸还有几公分时停住了。
没必要。
死人的脸色,他见过。
靚坤跳楼后,他去认尸时见过。
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那种肌肉完全鬆弛后的空洞,和此刻蒋天生的脸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得像鼓点。
游所为猛地转身。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佐藤。
不是渡边。
也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张脸。
是乌鸦。
东星的乌鸦。
那个在靚坤葬礼上假惺惺递烟,那个在导演会对决时坐在后排冷笑,那个永远穿著花衬衫、梳著油头、笑里藏刀的乌鸦。
他今天没穿花衬衫,而是一身黑色运动装,手里没拿傢伙,就空著手,慢慢走过来,脸上掛著那种游所为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游导演,”乌鸦在距离游所为五米处停下,“好久不见。”
游所为盯著他,脑子里飞快运转。
乌鸦为什么在这里?
蒋天生为什么死在棺材里?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繫?
“是你杀的?”游所为问。
“我?”乌鸦笑了,“游导演,你太看得起我了。蒋天生是什么人?洪兴的坐馆,香港半个地下皇帝。我杀他?我有那个胆子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这里?”乌鸦接过话,“为什么我叫你来?为什么给你看这个?”
他走到棺材边,低头看著蒋天生的尸体,眼神复杂一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解.?
“游导演,”乌鸦抬起头,“你知道蒋天生和佐藤是什么关係吗?”
游所为摇头。
“生意伙伴。”乌鸦说,“二十年前,佐藤刚来香港,第一个找的合作对象就是蒋天生。
洪兴的夜总会、赌场、走私线路,都有山口组的股份。靚坤那点洗钱生意,只是冰山一角。”
他顿了顿:“但蒋天生老了,想收手。特別是九七要来了,他想把生意洗乾净,上岸做正当商人。
这触动了佐藤的利益一八亿的洗钱网络,蒋天生要抽身,就意味著这个网络要断掉一大半。”
游所为明白了。
“所以佐藤杀了蒋天生?”
“不完全是。”乌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是蒋天生发现了佐藤的另一个秘密。一个比洗钱更致命的秘密。”
“什么秘密?”
乌鸦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仓库东侧的墙边,那里堆著一堆废弃的油桶。
他推开两个油桶,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铁门—一隱蔽得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进来看看。”乌鸦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楼梯尽头有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光。
游所为犹豫了一下。
这明显是陷阱。
但陷阱里,可能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跟著乌鸦走下楼梯。
楼梯不长,大概二十几级。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面积不大,三十平米左右。
但里面的东西,让游所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军火,不是毒品。
是档案。
一整面墙的档案柜,铁製的,已经锈跡斑斑。
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开著几十个文件夹,还有一堆照片、胶片、录音带。
最显眼的,是桌上一台老式放映机。
乌鸦走到放映机前,打开开关。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一束光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墙上出现画面。
黑白画面,颗粒很粗,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电影。
画面里是一个码头,夜色中,几个人在搬运木箱。镜头拉近,其中一个人的脸很年轻,但游所为认得出来。
是蒋天生。
二十年前的蒋天生。
那时的他还没现在这么沉稳,眼神里有狠劲,有野心。
他指挥著几个手下把木箱搬上船,然后和一个穿著和服的中年男人握手。
那个和服男人,游所为也认得一是佐藤的父亲,山口组上一代在香港的负责人。
画面切换。
另一个场景,像是夜总会的包厢。
蒋天生和几个日本人在喝酒,桌上堆著现金。
其中一个日本人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蒋天生打开,里面是地契和股权证明。
再切换。
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不久。蒋天生在一个茶楼里见几个人,看打扮像是大陆来的官员。他递过去几个信封,很厚。
画面一帧帧播放。
每一帧都是交易,都是秘密,都是那些年香港地下世界的缩影。
放映机停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这些胶片,”乌鸦打破沉默,“是蒋天生藏的。
他留了一手,以防佐藤翻脸。
但他没想到,佐藤翻脸的方式,是直接要他的命。”
游所为走到桌前,翻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帐目,更老,更详细。时间跨度从1978年到1992年,涉及金额大到令人咋舌。
收款人名单里,有香港警队的高层,有政府官员,甚至还有两个英国驻港官员的名字。
“这些东西如果曝光,”乌鸦说,“死的不会只有佐藤。
香港、英国,有一大批人要跟著完蛋。
所以佐藤必须拿回这些胶片,必须在九七之前,把这些秘密永远埋掉。”
游所为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和佐藤不是一伙的吗?”
乌鸦笑了,笑得很苦涩。
“游导演,你以为我想跟他一伙?”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递给游所为。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著一个婴儿,笑得很幸福。
男人是乌鸦一更年轻,更瘦,眼神还没现在这么油滑。女人很漂亮,温婉的样子。
“这是我老婆和我儿子。”乌鸦说,“十五年前,他们死於一场意外”车祸。肇事司机跑掉了,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是谁干的。是佐藤。因为那时候我帮蒋天生做了一件事—一偷了这些胶片的第一批副本。佐藤发现了,就用这种方式警告我。”
游所为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永远在笑,永远在算计,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男人,心里也埋著一颗復仇的种子。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报仇?”
“一半是。”乌鸦把相框放回去,“另一半是,我不想看到香港变成日本人的地盘。
蒋天生死了,洪兴会乱。
佐藤肯定会趁机插手,到时候整个香港的地下秩序,都会被山口组控制。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看向游所为:“游导演,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黑社会,捞偏门,没一个好东西。
但至少,我们是香港人。
我们打生打死,是为了在这块地头上活下去。
但佐藤不一样,他是来殖民的,是来吸血的。
他要把香港变成第二个东南亚,变成山口组的海外飞地。”
这番话,从一个黑社会头目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的真实感。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蒋天生是怎么死的?”
“昨晚,在他的游艇上。”乌鸦说,“佐藤约他谈最后的交易”,答应给他五千万,买回所有胶片和副本。
蒋天生答应了,但留了心眼,提前把最重要的部分—一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藏到了这里。
他以为交易完就能全身而退,但佐藤没给他机会。”
“尸体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搬来的。”乌鸦说,“交易现场有佐藤的人,也有我的人。
蒋天生中枪落水,我的人把他捞起来,送到这里。
佐藤以为尸体沉到海底了,正在满世界打捞。”
他走到棺材边,看著蒋天生:“我把他放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最安全。也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敢跟佐藤硬碰硬。”乌鸦转过头,盯著游所为,“也因为,蒋天生生前最后交代的一件事,是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游所为愣住了。
“交给我?为什么?”
“他说,”乌鸦一字一顿,“游所为那个小子,虽然不懂规矩,但心里有火。这把火,能烧掉一些该烧掉的东西。”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日光灯的光惨白地照在那些档案上,照在那些胶片上,照在蒋天生安详却冰冷的脸上。
游所为走到桌边,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证据。
二十年。
八亿。
无数人的命运。
现在,都压在他肩上。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王晶,直接打来的电话。
游所为接起来。
“游生!”王晶的声音带著哭腔,背景音里有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医院那边————三个武行,有一个没抢救过来,死了。
另外两个重伤,还在手术室。警方已经封锁片场,说要全面调查————”
游所为闭上眼睛。
又一条人命。
因为这部电影,因为这场战爭。
“游生,我们还拍吗?”王晶问,声音在抖。
游所为睁开眼睛。
他看著棺材里的蒋天生,看著满屋的证据,看著乌鸦那双复杂的眼睛。
然后,他说:“拍。死也要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