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杀手,不是佐藤的人。

是林晓薇。

那个昨晚给他u盘的女警察。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黑色运动装,头髮扎成马尾,脸上还带著水珠,像是刚洗过脸。

“游导演,”她擦乾手,“抱歉,用你的洗手间。”

“你怎么进来的?”游所为放下刀,但没完全放鬆警惕。

“我有我的办法。”林晓薇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记者会的效果很好。路釧完了,佐藤的名声也臭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

“狗急跳墙。”林晓薇转身看著他,“佐藤损失了八亿的洗钱网络,损失了在香港的据点,现在还背上了走私军火的嫌疑。他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晓薇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建筑工地,位置看起来很偏僻。

工地上停著几辆车,其中一辆的车牌,游所为认识—一是佐藤用的车。

“这是哪里?”他问。

“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仓库区。”林晓薇说,“我们盯了三天,佐藤的人在那里进出频繁。

昨晚,他们运进去一批东西,用帆布盖著,但形状————”

她顿了顿:“像棺材。”

游所为心里一凛。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晓薇收起照片,“但游导演,你最好小心点。佐藤这种人,输得越惨,反击越狠。”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给你u盘的那个人,不是我。”林晓薇说,“至少,不完全是。”

游所为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昨晚和你见面的人,確实是我。但u盘不是我准备的。”林晓薇看著他的眼睛,“是另一个人准备的,我只是负责转交。”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林晓薇说,“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离开香港的人。”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游所为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运转。

一个他认识的人。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离开香港的人。

会是谁?

手机忽然响了。

是条简讯,同样没有署名:“明天下午三点,苏州河废弃仓库区。一个人来。给你看真相。”

游所为盯著那条简讯,看了很久。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州河畔。

游所为把车停在距离废弃仓库区还有五百米的路边。

他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河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浓重的水腥味和铁锈味。

手机震动。

陈浩南发来简讯:“片场出事了。爆炸戏出意外,三个武行受伤,已经送医院。王晶在找你。”

游所为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覆:“我半小时后回。

你先处理。”

他不能现在回去。仓库里的约会,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的钥匙。他必须去。

推开车门,河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紧了紧夹克领口,左臂的旧伤在湿冷天气里又开始隱隱作痛。

右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把摺叠刀一刀刃冰凉。

沿著河岸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湿软,混著碎石子,踩上去发出窸窣的响声。

河面上漂著油污和生活垃圾,在缓慢的水流里打著旋儿。

对岸是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影子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像巨大的十字架。

两点五十五分,他走到仓库区入口。

铁丝网围栏被撕开一个缺口,足够一个人通过。

缺口边缘的铁丝很新,断口整齐一是被人用工具剪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游所为在缺口前站了几秒,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区比他想像中更大。

十几个仓库排成三列,中间是坑洼的水泥路,积著前几天的雨水。

大多数仓库的铁门都锈死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只有最里面那栋仓库,门虚掩著,门口的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他朝著那栋仓库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迴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的光。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推开门。

“吱呀—”

铁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仓库內部空间很大,挑高至少十米。

顶部是锈蚀的钢樑,几束天光从破洞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个光斑。

空气中飘浮著细小的尘埃,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缓慢翻滚。

手电筒放在仓库中央的一个木箱上。

木箱旁边,放著一口棺材。

黑色的,木质,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简单的那种薄皮棺材。

棺盖没有合拢,留著一道缝隙。

游所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他环视四周。

仓库两侧堆著废弃的机器设备和包装箱,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如果有埋伏,那些地方都是绝佳的藏身点。

“我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只有河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呼啸声。

他慢慢走向棺材。

每走一步,脚下的灰尘就扬起一小片。

走到距离棺材还有三米时,他停住了。

棺盖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布料。

深蓝色的,像是————西装?

游所为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想起林晓薇的话:“像棺材。”也想起简讯里的“给你看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棺材边,他伸手,扶住棺盖边缘。

木料粗糙,带著潮湿的霉味。他用力,棺盖很重,但还能推动。

“嘎””

棺盖滑开一半。

游所为低头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棺材里躺著一个人。

穿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闭著,脸色苍白但安详。

像是睡著了。

但游所为知道,这不是睡著。

因为这个人是“蒋————蒋先生?”

洪兴的蒋天生。

那个一周前还在靚坤头七现场,说要放话保护吴镇宇的蒋天生。

那个在香港黑白两道都有分量的蒋天生。

现在躺在一口棺材里,躺在苏州河边的废弃仓库里,躺在他面前。

游所为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是愤怒,是那种被巨大的荒诞感击中的晕眩。

他伸出手,想探蒋天生的鼻息,但手指在距离对方脸还有几公分时停住了。

没必要。

死人的脸色,他见过。

靚坤跳楼后,他去认尸时见过。

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那种肌肉完全鬆弛后的空洞,和此刻蒋天生的脸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得像鼓点。

游所为猛地转身。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佐藤。

不是渡边。

也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张脸。

是乌鸦。

东星的乌鸦。

那个在靚坤葬礼上假惺惺递烟,那个在导演会对决时坐在后排冷笑,那个永远穿著花衬衫、梳著油头、笑里藏刀的乌鸦。

他今天没穿花衬衫,而是一身黑色运动装,手里没拿傢伙,就空著手,慢慢走过来,脸上掛著那种游所为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游导演,”乌鸦在距离游所为五米处停下,“好久不见。”

游所为盯著他,脑子里飞快运转。

乌鸦为什么在这里?

蒋天生为什么死在棺材里?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繫?

“是你杀的?”游所为问。

“我?”乌鸦笑了,“游导演,你太看得起我了。蒋天生是什么人?洪兴的坐馆,香港半个地下皇帝。我杀他?我有那个胆子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这里?”乌鸦接过话,“为什么我叫你来?为什么给你看这个?”

他走到棺材边,低头看著蒋天生的尸体,眼神复杂一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解.?

“游导演,”乌鸦抬起头,“你知道蒋天生和佐藤是什么关係吗?”

游所为摇头。

“生意伙伴。”乌鸦说,“二十年前,佐藤刚来香港,第一个找的合作对象就是蒋天生。

洪兴的夜总会、赌场、走私线路,都有山口组的股份。靚坤那点洗钱生意,只是冰山一角。”

他顿了顿:“但蒋天生老了,想收手。特別是九七要来了,他想把生意洗乾净,上岸做正当商人。

这触动了佐藤的利益一八亿的洗钱网络,蒋天生要抽身,就意味著这个网络要断掉一大半。”

游所为明白了。

“所以佐藤杀了蒋天生?”

“不完全是。”乌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是蒋天生发现了佐藤的另一个秘密。一个比洗钱更致命的秘密。”

“什么秘密?”

乌鸦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仓库东侧的墙边,那里堆著一堆废弃的油桶。

他推开两个油桶,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铁门—一隱蔽得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进来看看。”乌鸦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楼梯尽头有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光。

游所为犹豫了一下。

这明显是陷阱。

但陷阱里,可能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跟著乌鸦走下楼梯。

楼梯不长,大概二十几级。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面积不大,三十平米左右。

但里面的东西,让游所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军火,不是毒品。

是档案。

一整面墙的档案柜,铁製的,已经锈跡斑斑。

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开著几十个文件夹,还有一堆照片、胶片、录音带。

最显眼的,是桌上一台老式放映机。

乌鸦走到放映机前,打开开关。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一束光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墙上出现画面。

黑白画面,颗粒很粗,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电影。

画面里是一个码头,夜色中,几个人在搬运木箱。镜头拉近,其中一个人的脸很年轻,但游所为认得出来。

是蒋天生。

二十年前的蒋天生。

那时的他还没现在这么沉稳,眼神里有狠劲,有野心。

他指挥著几个手下把木箱搬上船,然后和一个穿著和服的中年男人握手。

那个和服男人,游所为也认得一是佐藤的父亲,山口组上一代在香港的负责人。

画面切换。

另一个场景,像是夜总会的包厢。

蒋天生和几个日本人在喝酒,桌上堆著现金。

其中一个日本人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蒋天生打开,里面是地契和股权证明。

再切换。

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不久。蒋天生在一个茶楼里见几个人,看打扮像是大陆来的官员。他递过去几个信封,很厚。

画面一帧帧播放。

每一帧都是交易,都是秘密,都是那些年香港地下世界的缩影。

放映机停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这些胶片,”乌鸦打破沉默,“是蒋天生藏的。

他留了一手,以防佐藤翻脸。

但他没想到,佐藤翻脸的方式,是直接要他的命。”

游所为走到桌前,翻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帐目,更老,更详细。时间跨度从1978年到1992年,涉及金额大到令人咋舌。

收款人名单里,有香港警队的高层,有政府官员,甚至还有两个英国驻港官员的名字。

“这些东西如果曝光,”乌鸦说,“死的不会只有佐藤。

香港、英国,有一大批人要跟著完蛋。

所以佐藤必须拿回这些胶片,必须在九七之前,把这些秘密永远埋掉。”

游所为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和佐藤不是一伙的吗?”

乌鸦笑了,笑得很苦涩。

“游导演,你以为我想跟他一伙?”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递给游所为。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著一个婴儿,笑得很幸福。

男人是乌鸦一更年轻,更瘦,眼神还没现在这么油滑。女人很漂亮,温婉的样子。

“这是我老婆和我儿子。”乌鸦说,“十五年前,他们死於一场意外”车祸。肇事司机跑掉了,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是谁干的。是佐藤。因为那时候我帮蒋天生做了一件事—一偷了这些胶片的第一批副本。佐藤发现了,就用这种方式警告我。”

游所为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永远在笑,永远在算计,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男人,心里也埋著一颗復仇的种子。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报仇?”

“一半是。”乌鸦把相框放回去,“另一半是,我不想看到香港变成日本人的地盘。

蒋天生死了,洪兴会乱。

佐藤肯定会趁机插手,到时候整个香港的地下秩序,都会被山口组控制。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看向游所为:“游导演,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黑社会,捞偏门,没一个好东西。

但至少,我们是香港人。

我们打生打死,是为了在这块地头上活下去。

但佐藤不一样,他是来殖民的,是来吸血的。

他要把香港变成第二个东南亚,变成山口组的海外飞地。”

这番话,从一个黑社会头目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的真实感。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蒋天生是怎么死的?”

“昨晚,在他的游艇上。”乌鸦说,“佐藤约他谈最后的交易”,答应给他五千万,买回所有胶片和副本。

蒋天生答应了,但留了心眼,提前把最重要的部分—一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藏到了这里。

他以为交易完就能全身而退,但佐藤没给他机会。”

“尸体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搬来的。”乌鸦说,“交易现场有佐藤的人,也有我的人。

蒋天生中枪落水,我的人把他捞起来,送到这里。

佐藤以为尸体沉到海底了,正在满世界打捞。”

他走到棺材边,看著蒋天生:“我把他放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最安全。也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敢跟佐藤硬碰硬。”乌鸦转过头,盯著游所为,“也因为,蒋天生生前最后交代的一件事,是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游所为愣住了。

“交给我?为什么?”

“他说,”乌鸦一字一顿,“游所为那个小子,虽然不懂规矩,但心里有火。这把火,能烧掉一些该烧掉的东西。”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日光灯的光惨白地照在那些档案上,照在那些胶片上,照在蒋天生安详却冰冷的脸上。

游所为走到桌边,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证据。

二十年。

八亿。

无数人的命运。

现在,都压在他肩上。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王晶,直接打来的电话。

游所为接起来。

“游生!”王晶的声音带著哭腔,背景音里有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医院那边————三个武行,有一个没抢救过来,死了。

另外两个重伤,还在手术室。警方已经封锁片场,说要全面调查————”

游所为闭上眼睛。

又一条人命。

因为这部电影,因为这场战爭。

“游生,我们还拍吗?”王晶问,声音在抖。

游所为睁开眼睛。

他看著棺材里的蒋天生,看著满屋的证据,看著乌鸦那双复杂的眼睛。

然后,他说:“拍。死也要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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