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太平间外
第126章 太平间外
晚上八点,sh市第六人民医院。
太平间在住院部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米黄色的墙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游所为站在太平间门外,背靠著墙。
左臂的旧伤在剧烈疼痛,但他现在感觉不到。
所有感官都被走廊尽头那间家属休息室里的哭声淹没了。
那哭声撕心裂肺,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用带著安徽口音的普通话一遍遍喊著:“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死去的武行叫陈大勇,二十五岁,安徽阜阳人。
来上海三年,在影视圈做武行,梦想是有一天能当上武术指导。
今天下午那场爆炸戏,他负责替身的一个翻滚动作。
按照设计,爆炸点应该在他翻滚后一秒才引爆,但实际操作时,早了半秒。
半秒。
在爆炸戏里,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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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勇被气浪掀飞三米,后脑撞在水泥道具上。
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呼吸,抢救两个小时,宣告死亡。
另外两个受伤的武行,一个断了六根肋骨,肺部刺穿;
一个左腿粉碎性骨折,可能需要截肢。
休息室的门开了。
王晶走出来,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他走到游所为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抹了把脸。
手放下时,掌心全是汗。
“家属要见你。”王晶的声音沙哑。
游所为点头,直起身。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然后推开。
房间里挤了七八个人。
最中间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农妇,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睛肿得像桃子,被两个年轻女人搀扶著。
看长相应该是陈大勇的姐姐。
旁边还站著几个男人,有老有少,都穿著不合身的西装,表情悲愤。
所有人看到游所为进来,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那种目光悲痛、愤怒、质疑、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像无数根针,扎进游所为的皮肤里。
“你就是导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开口,声音粗糲,带著浓重的口音。
“我是。”游所为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躬,“对不起。”
“对不起?”老汉激动起来,手在抖,“一句对不起,我儿子就能活过来吗?他才二十五岁!还没娶媳妇!我们全家就指望他————”
他说不下去了,別过头去擦眼泪。
农妇挣脱搀扶,扑到游所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她的手很有力,指甲抠进游所为的脖子里。
游所为没躲,也没挣扎,只是站著,任她摇晃。
“阿姨,”他的声音很轻,“是我没保护好他。”
农妇的力气突然鬆了,瘫坐在地上,又哭起来。
一个年轻男人,看年纪应该是陈大勇的堂哥。
走上前,眼睛通红:“游导演,我们不要道歉,我们要说法。
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吗?是谁的责任?炸药是谁装的?时间是谁控制的?”
一连串问题,每个都像拳头砸在游所为心上。
“警方还在调查。”他说,“但我可以保证,不管结果如何,剧组会承担全部责任。
医疗费、赔偿金、抚恤金,一分不会少。
陈大勇的骨灰,我们会送回老家,葬礼费用我们出。
另外两个受伤的兄弟,所有后续治疗和康復,我们负责到底。”
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上海滩》剧组永久停止所有爆破戏拍摄。
已经拍完的,全部重拍。这是我的承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堂哥开口:“多少钱?”
“什么?”
“赔偿金,多少钱?”堂哥盯著他,“我弟弟的命,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太残忍,但游所为必须回答。
“一百万。”他说,“这是基础赔偿。另外,大勇的两个姐姐,如果愿意,可以来我们公司工作。
或者,我们出钱供她们的孩子上学,直到大学毕业。”
一百万,在1997年,是一笔巨款。足够在安徽老家盖三栋楼,足够一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但买不回一条命。
买不回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梦想。
买不回家属心里的那个窟窿。
农妇抬起头,看著游所为,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我儿子————”她哽咽著,“他老说,游导演是他见过最好的导演。他说你的戏,他愿意用命去拼。他说————他说等这部戏拍完,他就能当武术指导了————
“6
她说不下去了,重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游所为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是常年劳作的手。
“阿姨,”他说,“大勇是个好演员。他今天的动作,完成得很漂亮。如果不是意外,那条戏一定能过。”
这不是安慰,是事实。
陈大勇在最后那半秒里,做的翻滚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
他甚至在空中调整了姿势,试图减少落地衝击,那是武行的本能,也是专业。
农妇抬起头,看著他。
“真的?”
“真的。”游所为点头,“等电影上映,片尾字幕会有他的名字——武术替身:陈大勇”。所有人都会记得他。”
这句话,似乎比一百万更有力量。
农妇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堂哥嘆了口气,拍拍游所为的肩膀:“游导演,我们————信你一次。但调查结果出来,如果是人为的,我们一定要追究到底。”
“一定。”游所为站起来,“我也会追究到底。”
离开休息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走廊里,几个记者正被保安拦著,长枪短炮对著太平间的方向。
看到游所为出来,他们立刻围上来。
“游导演!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吗?”
“是不是人为破坏?”
“剧组会停拍吗?”
“你对死者家属说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闪光灯噼里啪啦。
游所为停下脚步,看向那些镜头。
“事故原因警方在调查,有结果会第一时间公布。”他的声音很平静,“《上海滩》不会停拍,但所有爆破戏永久取消。
死者陈大勇的赔偿和后续安排,剧组会负责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记者:“还有,我在这里正式宣布—一从今天起,光影世纪公司成立武行安全基金”,每年拨出两百万,用於武行的安全培训、保险购买和伤病救助。
这个基金对所有香港和大陆的武行开放,不分剧组,不分公司。”
记者们愣住了。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
而且这种行业性公益基金,在香港电影圈从来没有过。
“游导演,这笔钱从哪里出?”一个记者问。
“从我的导演片酬里。”游所为说,“《上海滩》之后,我接下来三部戏的导演片酬,全部注入这个基金。如果不够,我补。”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再回答任何问题。
走廊尽头,陈浩南在等他。
“阿为,”陈浩南递过来一瓶水,“刚才香港那边来消息。李明康在泰国中枪了。”
游所为的手一抖,水瓶差点掉地上。
“什么?”
“廉署和泰国警方联合行动,突击佐藤在曼谷的仓库。”陈浩南压低声音,“行动很顺利,缴获了大批帐本和现金。
但在撤退时,有人从对面楼开枪,李明康左肩中弹,已经送医院了,没有生命危险,但————”
“但什么?”
“开枪的人,用的是警用狙击步枪。”陈浩南看著他,“泰国警方內部,有佐藤的人。”
游所为闭上眼睛。
又是內鬼。
无处不在的內鬼。
“还有,”陈浩南继续说,“半个小时前,有人往片场送了个包裹,指名给周润发。我们拆开看了,里面是————”
他犹豫了一下。
“是什么?”
“一张照片。”陈浩南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给游所为。
照片上是一个老旧的居民楼单元门口,一个老太太正提著菜篮子上楼。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就不是照片了。”
周润发的母亲。
虽然已经转移,但对方显然知道她之前住哪。
“发哥看到了吗?”游所为问。
“看到了。”陈浩南说,“他什么也没说,把自己关在化妆间里,半小时了还没出来。”
游所为把照片还给他。
“加强保护。所有演员的家人,二十四小时轮班。钱不是问题,人不够就再请。”
“已经在做了。”陈浩南说,“但阿为,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佐藤现在是疯狗,见谁咬谁。”
游所为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
要么彻底扳倒佐藤,要么被他咬死。
没有第三条路。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號码。
游所为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蒋天生留下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明天,周润发会意外”死在片场。”
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
“你是谁?”游所为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对方说,“你只需要知道,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东西放到外滩3號垃圾桶里。晚一分钟,就等著收尸。”
电话掛了。
游所为握著手机,站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
太平间里,陈大勇的尸体正在冷藏。
病房里,两个武行正在手术。
泰国医院里,李明康正在抢救。
而现在,周润发又被威胁。
这条血路,到底还要走多远?
晚上十点,片场临时搭建的办公室。
游所为推开门时,周润发正坐在椅子上,背对著门,看著窗外。
桌上放著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听到声音,周润发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红。
“游导,”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很苦。
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打三份工,养活我们姐弟三个。
我进tvb训练班时,她把自己唯一的金戒指卖了,给我交学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红了,有钱了,想接她来香港享福。但她不肯,说住不惯高楼,说听不懂广东话。
我就每个月给她寄钱,给她在曼谷买了房子,请了保姆。
我以为这样她就安全了,就——————”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
游所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发哥,”他说,“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理解。违约金不用付,剩下的戏份我想办法改剧本。”
周润发抬起头,看著他。
“退出?”他笑了,笑得很惨澹,“退出之后呢?回香港?去好莱坞?佐藤就会放过我吗?
游导,你太天真了。上了这条船,就只有两个结局一要么贏,要么死。没有下船这一说。”
他顿了顿:“我只是————只是觉得很累。拍戏累,跟人斗累,连保护家人都累。有时候我在想,我他妈到底图什么?
钱?我有了。名?我有了。奖?我也有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拼命?”
这个问题,游所为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因为不甘心。”他说,“因为不想输给那些人渣。因为想证明,这个圈子还有人在认真拍戏,还有人有底线。”
周润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好。”他说,“那就继续。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妈那边,你的人要二十四小时保护。钱我出,多少都行。”周润发说,“另外,明天那场戏—许文强和丁力决裂的那场——我要改。”
“怎么改?”
“原来的剧本,许文强是为了自保才出卖丁力。”周润发说,“但我想改成,他是为了保护丁力的家人。他知道丁力的老婆孩子被威胁,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丁力全家都会死。
所以他选择当恶人,选择让丁力恨他,但至少让丁力的家人活下去。”
游所为愣住了。
这个改动,让许文强从一个自私的反派,变成了一个悲情的牺牲者。
也更贴近此刻的现实。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让观眾明白,”周润发说,“有时候,做好人比做坏人难得多。
因为你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敌人,还要面对內心的挣扎。
你做好事,可能没人知道;你做坏事,所有人都骂你。
但你还是得选,选那条更难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片场。
“游导,你知道吗?我演了这么多年戏,最过癮的就是许文强这个角色。
因为他像我,都出身卑微,都拼命往上爬,都想过上等人的生活。
但爬到一半发现,上面的人比你更脏,更狠。
你怎么办?是跟他们一样脏,还是————”
“还是保持乾净?”游所为接话。
“对。”周润发转过身,“保持乾净,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但至少,你游过。”
办公室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夜班的施工声,隱隱约约。
许久,游所为开口:“发哥,明天中午之前,我可能要去做一件事。如果我没回来,这部戏————”
“你要去哪?”周润发打断他。
“去见一个人。”游所为说,“也可能是个陷阱。”
“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游所为说,“如果我明天中午没回来,你就带著剧组回香港。
剩下的戏,能补就补,不能补就算了。
钱的事,我已经交代给王晶了,不会亏待大家。”
周润发盯著他,眼神锐利。
“游所为,”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把我周润发当那种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小人了?”
“我没有————”
“你有。”周润发走到他面前,“我告诉你,这部戏,要么一起拍完,要么一起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你要去冒险,可以,但得让我知道你去哪,去干什么。至少,得让我有个准备。”
游所为看著他眼里的坚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鬆了一点。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好。”他说,“我告诉你。”
深夜十一点,酒店房间。
游所为把从仓库带回来的档案和胶片摊在床上。
数量太多,他只挑了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那些涉及香港警队高层和大陆官员的,他没动,只拿了佐藤和蒋天生之间最直接的交易记录。
乌鸦站在窗边抽菸,看著他把东西装进一个防水手提箱。
“你確定要这么做?”乌鸦问。
“確定。”游所为扣上箱子,“但我要备份。”
“备份我有。”乌鸦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胶捲,“所有的东西,我都拍了微缩胶片。原件你拿去交易,备份我留著。万一你出事,我就把这些东西寄给全香港的报社。”
游所为接过胶捲,很小,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怎么用?”
“专用放映机,我有。”乌鸦说,“你不用担心。你只要考虑,明天怎么活著回来。”
游所为把手提箱放在桌上。
“乌鸦,”他忽然问,“蒋天生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关於————如果他死了,洪兴怎么办?”
乌鸦沉默了几秒。
“他说,如果他出事,洪兴会乱。但乱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出来收拾局面。”
“谁?”
“他没说名字。”乌鸦摇头,“只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留了一张牌,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牌?
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游所为皱眉,想不明白。
“还有,”乌鸦补充,“蒋天生生前最后见的人,除了佐藤,还有一个。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从bj来的。他们在游艇上谈了半个小时,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但那个女人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女人?
bj来的?
游所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抓不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小姐,从香港打来的。
“阿为,”方小姐的声音很急,“我刚收到消息,蒋天生的葬礼定在后天,在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
但奇怪的是,葬礼的操办人不是洪兴的人,也不是蒋家的亲戚。”
“那是谁?”
“一个律师,姓何,叫何国辉。”方小姐说,“这个人我以前没听说过,但我查了,他是bj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门处理涉外经济案件。
更奇怪的是,他今天下午去了廉政公署,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
廉政公署?
bj律师?
蒋天生的葬礼?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方小姐顿了顿,“何律师离开廉署时,李明康的助理送他出来,两人握手,看起来很熟。我拍到了照片,已经发到你传真机上了。”
游所为掛断电话,走到房间角落的传真机前。
机器正在吐纸。
第一张照片出来一廉署大楼门口,一个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李明康的助理握手。男人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何国辉。
第二张照片,是这个人从一辆黑色奥迪车里下来,车牌照是“京a”开头。
第三张————
游所为愣住了。
第三张照片,是何国辉走进一家茶餐厅。而他身边,跟著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虽然只是侧脸,但游所为认得出来。
林晓薇。
那个给他u盘的女警察。
她和何国辉认识?
游所为脑子里那根断掉的线,突然接上了。
bj来的女人。
蒋天生最后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