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

何国辉。

廉政公署。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但可怕的画面。

“乌鸦,”他转身,“蒋天生最后见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大概这么高,短髮,四十多岁,气质很乾练?”

他比划了一下。

乌鸦眯起眼睛回想,然后点头:“对,差不多。你怎么知道?”

游所为没回答。

他抓起外套,拎起手提箱。

“你要去哪?”乌鸦问。

“去找答案。”游所为说,“在我明天中午去赴约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蒋天生留下的那张牌”,”游所为拉开门,“到底是什么。”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乌鸦,和他手里那支已经燃到尽头的烟。

次日上午十点,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

细雨像无数根银针,密密麻麻扎在黑色的雨伞上。

送葬的队伍不长,只有三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西装,走在湿滑的石阶上,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游所为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没打伞,任凭雨水打湿头髮和肩膀。

他昨晚从上海飞回香港,凌晨三点落地,睡了两个小时,就被陈浩南叫醒。

“蒋天生的葬礼,你得去。”陈浩南当时在电话里说,“何国辉点名要你到场。”

此刻,他跟在队伍后面,看著前方那口深棕色的棺材。

八个洪兴的兄弟抬著,脚步沉重。

棺材盖板正中间贴著一张蒋天生的遗照——

黑白的,是他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眼神锐利,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照片下面,用金漆写著“蒋公天生之灵位”。

队伍在第七排墓碑前停下。

这是个新挖的墓穴,四周堆著湿润的泥土,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气。

两个穿著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墓穴旁,手里拿著铁锹,面无表情。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到墓前,站定。

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正是照片上的何国辉。

他手里捧著一个黑色文件夹,翻开,开始念悼词。

声音平稳,字正腔圆,是標准的北京话。

“————蒋天生先生,一生经歷风雨,见证香港变迁。

晚年致力於慈善事业,资助教育,回馈社会。今日虽逝,精神长存————”

游所为听著,眼睛却在扫视周围。

送葬的人里,有七八个是洪兴的叔父辈,个个脸色阴沉。

有几个是蒋家的远亲,女人在抹眼泪。

还有几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得很散,但眼神锐利—一应该是警察或者廉署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林晓薇。

她站在最后一排墓碑的阴影里,没打伞,穿著黑色连衣裙,手里拿著一朵白菊花。

雨水顺著她的头髮往下滴,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看著棺材。

两人目光相遇。

林晓薇微微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何国辉念完悼词,合上文件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纸张已经泛黄。

“蒋先生生前留有遗嘱。”何国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我代表蒋先生,宣读遗嘱主要內容。”

现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第一,蒋天生先生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不动產、现金、股票及投资—

总额约三亿港幣,全部捐赠给大陆希望工程”教育基金,用於资助贫困地区儿童教育。”

洪兴的陈耀和几个叔父脸色变了。

三亿,不是小数目。这笔钱如果留在洪兴,足够撑好几年。

“第二,”何国辉继续念,“洪兴社团名下所有合法生意。

包括七家酒楼、三家夜总会、两家运输公司。

交由专业管理团队运营,所得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同样捐赠给教育基金。

另外百分之五十,用於社团兄弟的养老和医疗。”

这下连远处那几个便衣都愣了一下。

黑社会转型做慈善?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第三,”何国辉顿了顿,看向游所为,“蒋天生先生指定,由游所为先生暂时代管洪兴龙头棍,直至社团选出新任坐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现场炸开。

“什么?!”

“他凭什么?”

“一个拍电影的,懂什么江湖?”

阿基和太子等人激动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游所为听得清清楚楚。

何国辉没理会,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红木盒子,走到游所为面前,双手递上。

“游先生,这是蒋先生的遗物,请你收下。”

游所为没接。

他看著那个盒子。

大概三十公分长,五公分宽,红木质地,雕刻著复杂的龙纹。

这就是龙头棍——洪兴最高权力的象徵,一根棍子,传了几十年,接过它的人,有的成了江湖传奇,有的横尸街头。

“何律师,”游所为开口,“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蒋先生说你担得起。”何国辉看著他,“他说,你虽然不懂江湖规矩,但你懂什么是公道。”

公道。

这个词从蒋天生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但游所为还是没接。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

何国辉沉默了几秒,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蒋先生还留了一句话,让我单独告诉你。”

“什么话?”

棺材里的东西,比棍子重要”。

游所为心里一震。

他看向那口棺材。

深棕色,在雨水中泛著湿漉漉的光。

八个抬棺人已经放下棺材,站在墓穴旁待命。

“下葬吧。”何国辉对工人说。

两个工人拿起撬棍,开始撬棺材盖。

“等等!”阿基衝出来,“按规矩,下葬前要让兄弟们看最后一眼!”

何国辉皱眉:“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蒋先生希望安静离开,不开棺。”

“放屁!”阿基很激动,“我们是洪兴的人!跟了蒋先生三十年!现在他走了,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其他几个堂主也跟著围上来。

场面开始混乱。

便衣们往前靠了靠,手放在腰间。

游所为突然开口:“开棺。”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游所为,你凭什么————”

“就凭这根棍子在我手里。”游所为打断阿基的话,虽然棍子他还没接,但这句话的份量足够了。

他从何国辉手里拿过红木盒子,没打开,只是握著。

“开棺。”他重复。

何国辉看著他,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工人继续撬棺材盖。

铁质卡扣一个个弹开。最后一声“咔噠”,棺盖鬆动了。

八个抬棺人上前,合力抬起棺盖。

雨水落进棺材里。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棺材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白布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著三个字:游所为。

现场死一般寂静。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这————这是怎么回事?”十三妹声音发颤。

何国辉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伸手拿起信封,检查了一下封口—一火漆封缄,印章是蒋天生的私章。

完好无损。

他把信封递给游所为。

游所为接过,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还是手写,字跡苍劲有力:“游小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何律师按我的吩咐做了。

也说明,你已经卷进来了,而且卷得很深。

棺材是空的,因为我的尸体不能留。

佐藤在找,警方在找,太多人在找。我不能给他们任何线索。

那根龙头棍,你暂时拿著。

不是让你当黑社会,是让你有张牌。

在香港,有时候这张牌比法律管用。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棍子,是棍子里的东西。

打开它。

蒋天生绝笔”

游所为抬起头,看向何国辉。

何国辉点点头,示意他打开盒子。

游所为把盒子放在旁边的墓碑上,手指摸索著盒盖边缘。

没有锁,但有个很隱蔽的卡扣。他按下去,“咔”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果然有一根棍子。

紫檀木的,三十公分长,打磨得很光滑,一端雕刻著龙头,龙嘴里含著一颗红色的珠子——应该是玛瑙或者红宝石。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棍子是空心的。

游所为拿起棍子,入手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他握住龙头一端,轻轻一拧。

龙头鬆动了。

他继续拧,整个龙头被拧了下来。

棍子里是中空的,塞著一卷东西。

他小心地倒出来。

是一卷微缩胶片,和乌鸦给他的那捲一模一样。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塑胶袋,里面装著一个黑色的u盘———1997年,u盘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容量不大,但足够装很多东西。

还有一张纸条,列印的:“给李明康。”

“这是什么?”十三妹凑过来看。

游所为迅速把东西收起来,放回棍子,拧紧龙头。

“没什么。”他说,“蒋先生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为什么要放棍子里?”

“你问我,我问谁?”游所为把盒子盖上,看向何国辉,“何律师,葬礼继续吗?”

何国辉看著空棺材,沉默了几秒。

“继续。”他说,“蒋先生吩咐过,棺材必须下葬,哪怕空的。”

工人开始往墓穴里填土。

一锹一锹的湿土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洪兴的十三妹和太子等人脸色难看,但没人再说话。

他们看著那个空棺材被泥土掩埋,看著墓碑被立起来,看著何国辉把蒋天生的遗照贴在墓碑上。

整个过程,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雨还在下。

葬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游所为站在原地,看著墓碑上蒋天生的照片。

雨水顺著照片往下流,像是眼泪。

林晓薇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你拿到东西了?”她问。

“嗯。”

“u盘里是蒋天生和佐藤二十年交易的所有电子记录,包括银行转帐、合同扫描、录音文件。”林晓薇说,“比胶片更全,也更致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帮他整理的。”林晓薇转头看他,“游导演,你现在手里握著的不只是一部电影,是整个香港地下世界二十年的秘密。佐藤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去。”

“我知道。”

“所以你要快点做决定。”林晓薇说,“是把东西交给李明康,让法律来处理,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用它,跟佐藤做最后一笔交易。”林晓薇的声音很轻,“用这些秘密,换你电影的安全,换演员的安全,换你的命。”

游所为笑了。

“林警官,你这是在教我跟日本人谈判?”

“我是在教你活下去。”林晓薇说,“游导演,你很勇敢,也很天真。你以为有证据就能扳倒佐藤?

你错了。这些证据如果公开,会引发地震,香港、大陆、日本,三地都会震动。所以很多人不想看到它公开,包括一些————上面的人。”

她顿了顿:“最好的结果,是用它逼佐藤离开香港,永远不再回来。这样至少你和你的人能活下去。”

“那蒋天生呢?”游所为问,“他就白死了?”

林晓薇沉默了很久。

“蒋天生选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她说,“他留这些东西给你,不是让你替他报仇,是让你完成他最后想做的事—把山口组赶出香港。”

远处,何国辉正在和几个便衣说话。说完后,他朝这边走过来。

“游先生,”何国辉说,“有个人想见你。”

“谁?”

“蒋先生的————一位老朋友。”何国辉看向停车场方向,“在车里等你。”

游所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停车场最里面,停著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车边,后车窗降下一半。

里面坐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短髮,穿著深紫色旗袍,外面披著黑色披肩。

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跡,但气质雍容,眼神锐利。

游所为认得这张脸。

邵氏的方小姐?

不对。虽然很像,但不是。

“游导演,”女人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上车聊聊?”

游所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很宽,有淡淡的檀香味。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一动不动,像雕塑。

“我是蒋天生的姐姐。”女人说,“同父异母,从小分开,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关係。”

游所为愣住了。

蒋天生有个姐姐?他从来没听说过。

“我叫蒋天慧。”女人继续说,“现在在bj工作,具体做什么,不方便说。

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把佐藤赶出香港。”蒋天慧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佐藤在大陆的生意清单。

他在深圳有三家工厂,在广州有两家贸易公司,在上海还有房地產投资。

如果这些生意全部被查封,他的损失会超过十亿。”

她把文件袋递给游所为。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u盘里的东西,不能公开。”蒋天慧盯著他的眼睛,“至少,涉及大陆的部分,不能公开。

你可以用它们逼佐藤离开,但不能让它们见光。”

游所为明白了。

这就是政治。

有些真相,必须埋在黑暗里。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你不但扳不倒佐藤,还会把自己和所有跟你有关係的人,都置於危险之中。”蒋天慧说得很直接,“游导演,我欣赏你的勇气,也佩服你的坚持。但现实是,你一个人,斗不过一个系统。”

她顿了顿:“蒋天生留给你那些东西,不是让你用来撞得头破血流的。是让你当筹码,换一个相对好的结果。这已经是他能为你爭取的,最好的局面了。”

游所为看著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车窗外。

雨还在下。

坟场里,蒋天生的墓碑孤零零立在那里,前面堆满了花圈。

一个黑社会老大,死后连尸体都不能留,只能用空棺材下葬。

这他妈算什么江湖?

这他妈算什么公道?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蒋天慧看了眼手錶,“佐藤的人已经到香港了。

渡边次郎,昨天下午的飞机。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拿到了东西。最迟明天,他们会动手。”

游所为握紧了手里的红木盒子。

龙头棍很沉。

u盘很小。

但这两样东西加起来,重得他几乎拿不动。

“给我一个晚上。”他说,“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答覆。”

蒋天慧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好。但记住,你的决定,不只影响你一个人。”

游所为推开车门,下车。

雨打在他脸上,冰冷。

他走回坟场,在蒋天生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蒋天生的照片在雨水中微笑。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种————解脱?

“蒋先生,”游所为轻声说,“你给我的这道题,太难了。”

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

远处,陈浩南撑著伞跑过来。

“阿为,”他气喘吁吁,“刚收到消息,佐藤的人去了邵氏片场,说要找你。还有,上海那边————周润发不见了。”

游所为猛地转身。

“什么?”

“今天早上拍戏,发哥说去洗手间,然后就再没回来。”陈浩南脸色难看,“剧组找遍了片场,都没找到。打他电话,关机。”

游所为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手里的红木盒子。

又看向墓碑上蒋天生的照片。

雨越下越大。

玄幻魔法小说相关阅读More+

人在武林,浪成天下第一

佚名

从豺狼的日子开始,职业杀手生涯

佚名

斗破:戒指里装了个太上老君

佚名

太平策

佚名

我以妖魔成仙道!

佚名

我的青春教学物语自討苦吃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