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太平间外
林晓薇。
何国辉。
廉政公署。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但可怕的画面。
“乌鸦,”他转身,“蒋天生最后见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大概这么高,短髮,四十多岁,气质很乾练?”
他比划了一下。
乌鸦眯起眼睛回想,然后点头:“对,差不多。你怎么知道?”
游所为没回答。
他抓起外套,拎起手提箱。
“你要去哪?”乌鸦问。
“去找答案。”游所为说,“在我明天中午去赴约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蒋天生留下的那张牌”,”游所为拉开门,“到底是什么。”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乌鸦,和他手里那支已经燃到尽头的烟。
:
次日上午十点,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
细雨像无数根银针,密密麻麻扎在黑色的雨伞上。
送葬的队伍不长,只有三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西装,走在湿滑的石阶上,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游所为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没打伞,任凭雨水打湿头髮和肩膀。
他昨晚从上海飞回香港,凌晨三点落地,睡了两个小时,就被陈浩南叫醒。
“蒋天生的葬礼,你得去。”陈浩南当时在电话里说,“何国辉点名要你到场。”
此刻,他跟在队伍后面,看著前方那口深棕色的棺材。
八个洪兴的兄弟抬著,脚步沉重。
棺材盖板正中间贴著一张蒋天生的遗照——
黑白的,是他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眼神锐利,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照片下面,用金漆写著“蒋公天生之灵位”。
队伍在第七排墓碑前停下。
这是个新挖的墓穴,四周堆著湿润的泥土,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气。
两个穿著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墓穴旁,手里拿著铁锹,面无表情。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到墓前,站定。
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正是照片上的何国辉。
他手里捧著一个黑色文件夹,翻开,开始念悼词。
声音平稳,字正腔圆,是標准的北京话。
“————蒋天生先生,一生经歷风雨,见证香港变迁。
晚年致力於慈善事业,资助教育,回馈社会。今日虽逝,精神长存————”
游所为听著,眼睛却在扫视周围。
送葬的人里,有七八个是洪兴的叔父辈,个个脸色阴沉。
有几个是蒋家的远亲,女人在抹眼泪。
还有几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得很散,但眼神锐利—一应该是警察或者廉署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林晓薇。
她站在最后一排墓碑的阴影里,没打伞,穿著黑色连衣裙,手里拿著一朵白菊花。
雨水顺著她的头髮往下滴,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看著棺材。
两人目光相遇。
林晓薇微微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何国辉念完悼词,合上文件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纸张已经泛黄。
“蒋先生生前留有遗嘱。”何国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我代表蒋先生,宣读遗嘱主要內容。”
现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第一,蒋天生先生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不动產、现金、股票及投资—
总额约三亿港幣,全部捐赠给大陆希望工程”教育基金,用於资助贫困地区儿童教育。”
洪兴的陈耀和几个叔父脸色变了。
三亿,不是小数目。这笔钱如果留在洪兴,足够撑好几年。
“第二,”何国辉继续念,“洪兴社团名下所有合法生意。
包括七家酒楼、三家夜总会、两家运输公司。
交由专业管理团队运营,所得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同样捐赠给教育基金。
另外百分之五十,用於社团兄弟的养老和医疗。”
这下连远处那几个便衣都愣了一下。
黑社会转型做慈善?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第三,”何国辉顿了顿,看向游所为,“蒋天生先生指定,由游所为先生暂时代管洪兴龙头棍,直至社团选出新任坐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现场炸开。
“什么?!”
“他凭什么?”
“一个拍电影的,懂什么江湖?”
阿基和太子等人激动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游所为听得清清楚楚。
何国辉没理会,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红木盒子,走到游所为面前,双手递上。
“游先生,这是蒋先生的遗物,请你收下。”
游所为没接。
他看著那个盒子。
大概三十公分长,五公分宽,红木质地,雕刻著复杂的龙纹。
这就是龙头棍——洪兴最高权力的象徵,一根棍子,传了几十年,接过它的人,有的成了江湖传奇,有的横尸街头。
“何律师,”游所为开口,“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蒋先生说你担得起。”何国辉看著他,“他说,你虽然不懂江湖规矩,但你懂什么是公道。”
公道。
这个词从蒋天生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但游所为还是没接。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
何国辉沉默了几秒,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蒋先生还留了一句话,让我单独告诉你。”
“什么话?”
”
棺材里的东西,比棍子重要”。
“
游所为心里一震。
他看向那口棺材。
深棕色,在雨水中泛著湿漉漉的光。
八个抬棺人已经放下棺材,站在墓穴旁待命。
“下葬吧。”何国辉对工人说。
两个工人拿起撬棍,开始撬棺材盖。
“等等!”阿基衝出来,“按规矩,下葬前要让兄弟们看最后一眼!”
何国辉皱眉:“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蒋先生希望安静离开,不开棺。”
“放屁!”阿基很激动,“我们是洪兴的人!跟了蒋先生三十年!现在他走了,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其他几个堂主也跟著围上来。
场面开始混乱。
便衣们往前靠了靠,手放在腰间。
游所为突然开口:“开棺。”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游所为,你凭什么————”
“就凭这根棍子在我手里。”游所为打断阿基的话,虽然棍子他还没接,但这句话的份量足够了。
他从何国辉手里拿过红木盒子,没打开,只是握著。
“开棺。”他重复。
何国辉看著他,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工人继续撬棺材盖。
铁质卡扣一个个弹开。最后一声“咔噠”,棺盖鬆动了。
八个抬棺人上前,合力抬起棺盖。
雨水落进棺材里。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棺材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白布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著三个字:游所为。
现场死一般寂静。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这————这是怎么回事?”十三妹声音发颤。
何国辉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伸手拿起信封,检查了一下封口—一火漆封缄,印章是蒋天生的私章。
完好无损。
他把信封递给游所为。
游所为接过,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还是手写,字跡苍劲有力:“游小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何律师按我的吩咐做了。
也说明,你已经卷进来了,而且卷得很深。
棺材是空的,因为我的尸体不能留。
佐藤在找,警方在找,太多人在找。我不能给他们任何线索。
那根龙头棍,你暂时拿著。
不是让你当黑社会,是让你有张牌。
在香港,有时候这张牌比法律管用。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棍子,是棍子里的东西。
打开它。
蒋天生绝笔”
游所为抬起头,看向何国辉。
何国辉点点头,示意他打开盒子。
游所为把盒子放在旁边的墓碑上,手指摸索著盒盖边缘。
没有锁,但有个很隱蔽的卡扣。他按下去,“咔”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果然有一根棍子。
紫檀木的,三十公分长,打磨得很光滑,一端雕刻著龙头,龙嘴里含著一颗红色的珠子——应该是玛瑙或者红宝石。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棍子是空心的。
游所为拿起棍子,入手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他握住龙头一端,轻轻一拧。
龙头鬆动了。
他继续拧,整个龙头被拧了下来。
棍子里是中空的,塞著一卷东西。
他小心地倒出来。
是一卷微缩胶片,和乌鸦给他的那捲一模一样。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塑胶袋,里面装著一个黑色的u盘———1997年,u盘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容量不大,但足够装很多东西。
还有一张纸条,列印的:“给李明康。”
“这是什么?”十三妹凑过来看。
游所为迅速把东西收起来,放回棍子,拧紧龙头。
“没什么。”他说,“蒋先生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为什么要放棍子里?”
“你问我,我问谁?”游所为把盒子盖上,看向何国辉,“何律师,葬礼继续吗?”
何国辉看著空棺材,沉默了几秒。
“继续。”他说,“蒋先生吩咐过,棺材必须下葬,哪怕空的。”
工人开始往墓穴里填土。
一锹一锹的湿土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洪兴的十三妹和太子等人脸色难看,但没人再说话。
他们看著那个空棺材被泥土掩埋,看著墓碑被立起来,看著何国辉把蒋天生的遗照贴在墓碑上。
整个过程,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雨还在下。
葬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游所为站在原地,看著墓碑上蒋天生的照片。
雨水顺著照片往下流,像是眼泪。
林晓薇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你拿到东西了?”她问。
“嗯。”
“u盘里是蒋天生和佐藤二十年交易的所有电子记录,包括银行转帐、合同扫描、录音文件。”林晓薇说,“比胶片更全,也更致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帮他整理的。”林晓薇转头看他,“游导演,你现在手里握著的不只是一部电影,是整个香港地下世界二十年的秘密。佐藤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去。”
“我知道。”
“所以你要快点做决定。”林晓薇说,“是把东西交给李明康,让法律来处理,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用它,跟佐藤做最后一笔交易。”林晓薇的声音很轻,“用这些秘密,换你电影的安全,换演员的安全,换你的命。”
游所为笑了。
“林警官,你这是在教我跟日本人谈判?”
“我是在教你活下去。”林晓薇说,“游导演,你很勇敢,也很天真。你以为有证据就能扳倒佐藤?
你错了。这些证据如果公开,会引发地震,香港、大陆、日本,三地都会震动。所以很多人不想看到它公开,包括一些————上面的人。”
她顿了顿:“最好的结果,是用它逼佐藤离开香港,永远不再回来。这样至少你和你的人能活下去。”
“那蒋天生呢?”游所为问,“他就白死了?”
林晓薇沉默了很久。
“蒋天生选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她说,“他留这些东西给你,不是让你替他报仇,是让你完成他最后想做的事—把山口组赶出香港。”
远处,何国辉正在和几个便衣说话。说完后,他朝这边走过来。
“游先生,”何国辉说,“有个人想见你。”
“谁?”
“蒋先生的————一位老朋友。”何国辉看向停车场方向,“在车里等你。”
游所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停车场最里面,停著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车边,后车窗降下一半。
里面坐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短髮,穿著深紫色旗袍,外面披著黑色披肩。
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跡,但气质雍容,眼神锐利。
游所为认得这张脸。
邵氏的方小姐?
不对。虽然很像,但不是。
“游导演,”女人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上车聊聊?”
游所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很宽,有淡淡的檀香味。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一动不动,像雕塑。
“我是蒋天生的姐姐。”女人说,“同父异母,从小分开,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关係。”
游所为愣住了。
蒋天生有个姐姐?他从来没听说过。
“我叫蒋天慧。”女人继续说,“现在在bj工作,具体做什么,不方便说。
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把佐藤赶出香港。”蒋天慧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佐藤在大陆的生意清单。
他在深圳有三家工厂,在广州有两家贸易公司,在上海还有房地產投资。
如果这些生意全部被查封,他的损失会超过十亿。”
她把文件袋递给游所为。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u盘里的东西,不能公开。”蒋天慧盯著他的眼睛,“至少,涉及大陆的部分,不能公开。
你可以用它们逼佐藤离开,但不能让它们见光。”
游所为明白了。
这就是政治。
有些真相,必须埋在黑暗里。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你不但扳不倒佐藤,还会把自己和所有跟你有关係的人,都置於危险之中。”蒋天慧说得很直接,“游导演,我欣赏你的勇气,也佩服你的坚持。但现实是,你一个人,斗不过一个系统。”
她顿了顿:“蒋天生留给你那些东西,不是让你用来撞得头破血流的。是让你当筹码,换一个相对好的结果。这已经是他能为你爭取的,最好的局面了。”
游所为看著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车窗外。
雨还在下。
坟场里,蒋天生的墓碑孤零零立在那里,前面堆满了花圈。
一个黑社会老大,死后连尸体都不能留,只能用空棺材下葬。
这他妈算什么江湖?
这他妈算什么公道?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蒋天慧看了眼手錶,“佐藤的人已经到香港了。
渡边次郎,昨天下午的飞机。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拿到了东西。最迟明天,他们会动手。”
游所为握紧了手里的红木盒子。
龙头棍很沉。
u盘很小。
但这两样东西加起来,重得他几乎拿不动。
“给我一个晚上。”他说,“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答覆。”
蒋天慧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好。但记住,你的决定,不只影响你一个人。”
游所为推开车门,下车。
雨打在他脸上,冰冷。
他走回坟场,在蒋天生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蒋天生的照片在雨水中微笑。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种————解脱?
“蒋先生,”游所为轻声说,“你给我的这道题,太难了。”
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
远处,陈浩南撑著伞跑过来。
“阿为,”他气喘吁吁,“刚收到消息,佐藤的人去了邵氏片场,说要找你。还有,上海那边————周润发不见了。”
游所为猛地转身。
“什么?”
“今天早上拍戏,发哥说去洗手间,然后就再没回来。”陈浩南脸色难看,“剧组找遍了片场,都没找到。打他电话,关机。”
游所为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手里的红木盒子。
又看向墓碑上蒋天生的照片。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