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紧,四下一扫,看见李爽正靠著两丈外的一棵树干,半蹲著身子,手里攥著一截断树枝当拐杖。

她咬著牙想站起来,可右腿完全吃不上力,刚站起一半又跌坐下去。

“你怎么跑出来了?”王九金快步走过去。

李爽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她看了他一眼,声音又干又哑:“我听见外面枪响得厉害……我担心你……”

“担心我?”王九金蹲下身子,“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担心我有什么用?”

李爽没吭声,只是拿那双杏眼倔强地看著他。

王九金嘆了口气,伸手去扶她:“別逞强了,我背你。”

李爽忽然身子一抖,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王九金低头一看,是她那条伤腿在抽搐。他蹲下去查看她的伤口,把包扎的布条解开一看,脸色一下子沉了。

弹孔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顏色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一种暗紫色,边缘开始发黑,往外渗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黄黄的黏黏的脓水,带著一股腐臭味。

伤口周边的皮肤摸上去滚烫,像是刚煮熟的鸡蛋。

“该死。”王九金咬著牙骂了一句。

“怎么了?”李爽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一看也愣住了。她自己是习武的人,受过的伤不少,知道什么样的伤口是正常的,什么样的伤口是要命的,眼前这个伤口,就是要命的那种。

“已经发炎溃烂了。”

王九金重新把布条扎紧,扎得比刚才更用力,李爽疼得浑身一颤,可她咬著嘴唇没出声。

“你的腿再不治就废了。”

王九金抬起头看著她,“不是嚇你,再拖下去,这条腿保不住,再往下拖,命都保不住。”

李爽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伤口烂到这个程度,如果不马上清创取出弹头,感染会顺著血管往上走,走到腹腔就是死路一条。

“沈城你熟悉。”

王九金转过身,背对著她蹲下去,“你知道哪儿有私人医院吗?不能去大医院,江林的人肯定在城里盯得紧。”

李爽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有个洋人开的私人诊所,离这儿不远,往东翻过一道山樑就是。那个洋人叫马克,是个德国医生。以前我们有个弟兄受伤,我送他去过一回,那个洋人手艺不错,嘴巴也严,给钱就治,不问来路。”

“行,就去那儿。”王九金把她重新背起来,“你指路。”

李爽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搂著他的脖子。她发烧了,体温高得烫人,呼出的气息喷在王九金脖子上,热得像火烤。

王九金展开了游龙步。

他脚下像踩了风,整个人在夜色中化成一道模糊的黑影。

树枝从耳边呼啸而过,月光被甩在身后,林子里的野兔被惊得四处乱窜。

李爽疼得浑身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腿隨著顛簸一下一下地抽搐,每抽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子剜她的肉。

可她一声没吭,只是两只手死死抓著王九金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多远?”王九金一边跑一边问。

“翻过前面的山樑,下去就能看到诊所的灯了。”

李爽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硬是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往左拐,前面有条小路。”

王九金按她指的方向拐上小路。这条路是村里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荒草有半人高。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著,脚下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一裤腿。

翻过山樑的时候,王九金已经快喘不上气了。

从林子到这儿,少说跑了有半个时辰,背著一个人,浑身是汗,夜行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肺像两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扯著,每吸一口气嗓子眼都干得发疼。

但他没有停,连放慢脚步都没放慢。

下了山樑,前面果然亮著一盏灯。

那是一幢二层小楼,外墙刷著白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慈恩诊所”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洋文,王九金不认识。

门口的灯孤零零地亮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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