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前线。

军列停在临时站台旁,蒸汽机车吐著白气。

站台上挤满了人——

不是送行的百姓,是等著登车的战士。

冯振邦站在队列正前方。

身后是一面面被弹片撕出口子的军旗。

风吹过来,旗面哗啦作响,上面无数道口子像无数张嘴,替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最后喊一声告別。

“全体都有——”

一千多號人同时立正。

“登车!回家!”

没有多余的话。

仗打完了。

该说的话,都留在阵地上了。

战士们排队登车。

有人扛著缴获的鹰军军旗,旗面倒卷,马头標誌朝下拖著地。

有人怀抱骨灰盒,盒子上裹著红旗,抱得比枪还紧。

有人空著一条袖管,用剩下的手扒住车厢扶手,后面的战友託了他一把。

李大柱站在车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南边的山丘轮廓还依稀可见,那是他们追击一天一夜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钻进车厢。

绿皮火车缓缓开动。

军用线路全线让道,蒸汽机车的汽笛拉出一声长鸣,专列从半岛腹地一路向北。

车窗外,焦土渐渐被绿色替换。

弹坑被甩在身后,铁丝网被甩在身后,那些埋著战友的山丘也被甩在身后。

车厢里没人说话。

有人在补觉,头靠在座背上,鼾声很沉。

有人把勋章翻来覆去地看,铜质章面被摸得发亮。

有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家书,嘴唇无声地动著,读完折好,再塞回去。

车窗外,田野渐绿。

春天来了。

……

华北平原李家村,炊烟正裊裊升起。

村口大槐树刚冒了新芽,风一吹,嫩叶子沙沙响。

树下石墩上坐著个独臂老大爷,旱菸锅子叼在嘴角,一明一灭。

他从早上就坐在这儿。

隔壁刘婶端著簸箕路过,招呼他:“老哥,回家吃饭吧,都坐了一整天了。”

老人没吭声,摆了摆那只独手。

屋里头,大娘拿出攒了仨月的鸡蛋,割了二斤猪肉,面和了一大盆。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大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开。

天一点点黑下来。

可村路尽头还是空的。

老大爷把旱菸锅子在石墩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他又装了一锅,火柴刚划著名,手一顿——火柴灭了。

路的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挺拔。

胸前一朵大红花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肩上背著打好的背包,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爹——!娘——!我回来啦——!”

这一嗓子,震得村巷里的狗跟著叫,一声接著一声。

灶房里锅铲掉在地上。

大娘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外跑。

儿子就站在村口,脸上带著笑,两只手张开,朝她扑过来。

大娘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一头栽进儿子怀里,两只手死死抓住他后背的军装,哭得浑身发抖。

“別哭別哭!”儿子拍著她的背,嗓门还是那么大,“我好著呢!一点伤没受!子弹见了我都绕著走!”

他鬆开一只手,做了个端枪的姿势。

“我亲手端著咱龙国的枪,把那帮鹰国鬼子赶下海了!”

大娘哭得更凶了。

独臂老大爷从树下慢慢起身。

他把旱菸锅子塞进腰带,走到儿子面前。

沉默了好一会儿,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两只眼睛看得极慢,像在確认儿子身上到底少没少零件。

儿子站得笔直,等著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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