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不善表达。

之前送儿子上战场,他拍过一回肩膀。

现在儿子回来了,他还是只会拍肩膀。

“好样的。”

又拍了一下。

“没给老子丟人。”

“现在你比你爹……还像个男人。”

儿子没说话,一把抱住父亲。

大爷被抱得身子一僵,剩下那根空袖管垂在风里晃了晃。

大娘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赶紧进屋!面都醒好了!”

儿子鬆开父亲,咧嘴一笑。

“娘!今晚咱吃啥?”

“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一家三口並排往院里走。

……

黄土高原。

另一户人家。

窑洞的门关著,纸糊的窗户透出昏暗的油灯光。

女人正在灶台边洗碗,水舀里的水倒进碗里,筷子搅了几下,手又停住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俩人穿著粗布衣裳,头挨著头,笑得眼睛眯成缝。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脚步声。

这个步子的节奏她记得。

手一抖,碗从手指间滑落,摔在灶台上,碎成两半。

窑洞门被推开了。

一个战士站在门口。

军装沾著黄土,胸口的大红花歪了一半。

他站得很直,像一桿插进土里的旗。

可左边那只袖子是空的,空荡荡的袖管被塞进腰带里,扎得整整齐齐。

女人怔怔看著那只空袖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扑过去。

碗的碎片被踩在脚下,她不管,她只把脸埋进他胸口,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哭得浑身发抖。

战士用那条仅剩的胳膊搂住她的头,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嘴唇贴著她的头髮。

站了很久很久,才开口。

“答应过你的……我回来了。”

女人哭得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战士抬起那条唯一的胳膊,粗糙的指腹抹过她脸上的眼泪。

身后,高原上的风灌进来。

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向一边,又挣扎著正回来。

两个人在门口抱了很久。

龙国大地上,这样的重逢正在无数个村口、无数个巷尾、无数扇门前上演。

有人扑进母亲怀里,有人抱住新婚妻子,有人把儿子举过头顶,有人跪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有人带著勋章回来,有人带著疤痕回来,有人带著骨灰盒回来。

活著回来的人,比前世多了太多太多。

那些还没来得及寄出的阵亡通知书,那些本应该被邮递员送进千家万户的冰冷文字,这一世,被活著的人自己带了回来。

他们推开门,站在至亲面前,用活生生的声音替掉了那封永远不该到的信。

两个时空在此刻背道而驰。

一个奔向无尽的泪水与思念,一个奔向温暖的灶台与团圆。

……

当天晚上。

111厂厂长办公室。

苏云桌上摊著新图纸,铅笔沙沙的响。

门外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急,像有人憋著一肚子话要找人骂。

苏云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

“砰!”

门被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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