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山二號已经到上海。

陈大炮捏著纸条看了几秒。

“他知道奉山二號是谁?”

陈建锋摇头。

“他说是上线给他的暗语。意思是上海那边有人接手。”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严老蛇急了。”

---

下午两点。团部通讯室。

保密专线拨通上海。

电话那头杂音很重。

宋明远的声音从嘶嘶的电流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每个字咬清楚。

“玉莲。恆丰祥出事了。”

林玉莲握紧话筒。

“昨天傍晚来了一伙人,说是联合清查组。拿著新公文,盖了三个章。”

“什么章?”

“工商,街道,区协调处。”

宋明远顿了一下。

“公文上写,恆丰祥涉嫌非法经营,临时查封。限期明天上午十点前腾空柜檯。”

林玉莲的指节发力,把话筒攥出吱嘎声。

“老泥呢?”

“守著门。阴沉木柜檯顶在正中间,他拿柜檯当城墙。那帮人没敢硬闯。”

电话那头又响起几声杂音。

“还有个穿灰夹克的。站在巷口抽洋菸,盯著铺面看了一整夜。”

陈大炮从林玉莲手里接过话筒。

“老宋,柜檯暗格转了没有?”

“转了。金条和旧帐进地窖了。老泥说,门在,人就在。”

陈大炮骂了一句。

“这老泥,嘴硬得跟陈年咸鱼似的。”

宋明远那头沉了两秒,苦笑了一声。

陈大炮接著说:“告诉他,別硬拼。拖住。拖到我到。”

宋明远那头沉了几秒。

“陈老哥,你要来上海?”

陈大炮看著桌上那本泡过海水的船长日誌。

“帐上岸了,蛇就得咬人。”

他一字一句说。

“它咬恆丰祥,说明咱踩著它七寸了。越急越好办。”

掛了电话。

陈大炮转身。

“建锋,你守岛。旧仓库那根搭线继续查。通信系统里还藏著东西,別松。”

陈建锋站直。

“明白。”

“赵刚,船长日誌走最高保密等级。明天一早报军区。王长海那边继续盯doso。”

赵刚拍了一下大腿。

“我亲自打报告。”

“老莫。”

老莫从墙角站直身子。拐杖换了只手。

“收拾东西。跟我走。”

“好。”

林玉莲站起来。

“爸,我也去。”

陈建锋看她。“玉莲,安安和寧寧……”

“刘红梅看著。胖嫂和桂花嫂帮忙。”

林玉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恆丰祥是我爹留下的铺子。船长日誌是我亲手登记编號的。严鹤年欠林家三十七年的帐。”

她看著陈大炮。

“我要在场。”

陈大炮没立刻答话。

他把旱菸锅子叼在嘴里,吧嗒了两口,又拿下来。

“怕吗?”

林玉莲的手指攥著登记本的边角。

“怕。”

她停了一拍。

“但我能站住。”

陈大炮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双鱼扣。

铜片磨得发亮,鱼尾上的纹路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双鱼扣放进林玉莲掌心。

“那就站到老子身后半步。谁伸手,你先记帐。”

他拍了拍腰后的杀猪刀。

“老子剁爪。”

---

入夜。

刘红梅领著胖嫂和桂花嫂进了陈家院子。

三个人把两个孩子的被褥、奶瓶、米糊罐子搬到刘红梅屋里。

陈安不肯走。

抱著虎头小木枪,扯著陈大炮的裤腿。

“爷!”

陈大炮蹲下来,大手盖在孙子脑瓜顶上。

“爷出趟门。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奶糖。上海產的。”

陈安眨巴两下眼。

“要虾。”

陈大炮乐了。“行。虾也给你带。”

他把陈安交给刘红梅。

刘红梅一手抱一个,嗓门压著,冲陈大炮说:

“陈老爷子,家里的事您放心。谁敢靠近这俩娃一步,老娘先拿盆把他脸砸扁。”

胖嫂拍著胸脯。

“我那根铁晾衣杆就搁门口。”

桂花嫂没说话,把一根削尖的竹竿靠在了墙角。

陈大炮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下头。

院门关上。

柴房里,陈大炮把旧军挎包翻出来。

杀猪刀用油布包好,搁在包底。

二等功勋章別在胸前左口袋上方。

老莫已经换了条乾净绑腿,拐杖杵在脚边。右臂上的纱布换过了,没再渗血。

林玉莲把登记本的副本锁进铁皮箱,钥匙交给陈建锋。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那枚双鱼扣和三张物证复写件。

她把布包贴身藏好。

陈建锋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林玉莲走过去,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扣上。

“看好孩子。查清那根线。”

陈建锋点头。“你们路上小心。”

陈大炮背上挎包,走到院门口。

海风灌进来,咸腥味里裹著湿冷的水汽。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灯光照在摇篮边上,陈寧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角里伸出来,蹬了两下,又缩回去。

陈大炮停了一息。

抬手把门框上一根毛刺掰掉。

孩子以后还要扶这道门。

扎手的东西,他看著碍眼。

他转身。

“走。”

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一深一浅。

老莫的拐杖每隔两步点一下地,闷响沉稳。

走到巷口,林玉莲忽然停住。

“爸。”

陈大炮侧头。

林玉莲攥著布包的手收紧了。

“这回去上海,咱爷俩能把我爹的帐清了吗?”

陈大炮看著码头方向。

天边没有月亮,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你爹扛了三十七年,没吭一声。”

他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这回,咱爷俩去把他最后一口气接回来。”

码头上,一条船等在栈桥边。

发动机已经热了。

船舱里有人划了根火柴。

火光映出老莫半张脸,纱布白得刺眼。

林玉莲踩上跳板的时候,身边传来老黑的一声低吠。

她没回头。

船离岸了。

岛上的灯火一点一点退远。

而上海方向,恆丰祥的阴沉木柜檯后头,老泥正握著一把铁尺,盯著大门。

门外的灰夹克掐灭了第三根洋菸,朝巷子深处打了个手势。

两辆黑色麵包车缓缓驶入愚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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