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丰祥门口掛起一条布幌子。

南麂岛野生鱼丸。

字是老泥写的,横平竖直,墨还没干透。

弄堂里的人来来回回,眼睛都往铺子里瞟。

昨晚砸门。

今早查封。

眼下还能开门卖货。

这铺子有点硬。

陈大炮坐在后间门帘后,手里捏著半截烟,没点。

老黑趴在脚边,耳朵竖著。

林玉莲把登记本摊在膝上,钢笔夹在指间。

她听前铺的动静。

每一笔钱,每一句问话,都落进本子里。

陈大炮低声说:“今天来买鱼丸的,一半奔锅里来,一半奔帐里来。”

林玉莲抬头。

“奔双鱼扣?”

“嗯。闻味来了。”

话刚落,门口的光被人挡住。

皮鞋声停在门槛前。

老黑喉咙里压出一声。

陈大炮脚尖碰了它一下。

老黑闭嘴,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

前铺安静了半拍。

一个男人走进来。

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头髮抹得顺。手上戴金表,錶盘压在袖口下,露出半圈。

他先看招牌,再看柜檯。

最后才看老泥。

“老板,听说你们这儿有野生鱼丸?”

老泥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有。六毛一斤。称多少?”

男人笑了笑。

“来两斤。”

他说得轻鬆。

像真路过。

老泥拿竹夹子夹鱼丸,放上秤盘。

“先生自己吃,还是送人?”

“家里老人喜欢鲜口。”

“上海老人?”

男人手伸进西装內袋,掏出牛皮钱夹。

钱夹打开。

左边一叠人民幣,右边几张外匯券。

他抽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柜檯上。

“静安。”

老泥接钱,拇指在钞票边上捻了捻。

他低头找零,嘴里慢慢冒出一句。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男人捏钱夹的手停住,半张票子露在外头。

“怎么看出来的?”

老泥把零钱数好。

“一般上海人掏钱夹,外匯券搁左边,人民幣搁右边。你反了。”

男人笑意淡了些。

“老板还懂这个?”

老泥把油纸包推过去。

“做买卖的,钱从哪只手出来,都得看一眼。”

弄堂外有街坊探头。

金丝眼镜男拿起鱼丸。

他没走。

手指在油纸绳上绕了一圈。

“听说恆丰祥以前卖丝绸,怎么改卖海味了?”

老泥眼皮都没抬。

“祖上会做买卖,后人会活命。卖啥都记帐。”

男人顺著话问:“老字號的旧帐,还留著?”

这句问得快。

前铺一下静了。

后间里,林玉莲的笔尖停在纸上。

陈大炮低头看烟。

老泥抬起脸。

“买鱼丸问帐本,先生家老人胃口挺杂。”

弄堂口有人笑出声。

金丝眼镜男也跟著笑。

“隨口问问。老字號嘛,总有故事。”

老泥把算盘一推。

“故事按斤卖,六毛一斤。你要再买两斤,我接著讲。”

男人看著老泥。

两人隔著柜檯,谁也没让。

片刻后,男人转身。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阴沉木柜檯右下角。

停了三秒。

陈大炮在门帘后眯起眼。

那地方,正是暗格孔位。

灰夹克身上那张平面图,標得一清二楚。

金丝眼镜男提著鱼丸出了门。

皮鞋声向弄堂口走去。

老莫拄著拐杖,像买豆浆的閒人,从门边擦过去。

陈大炮抬手。

林玉莲起身,从老泥手里取来那张大团结。

“爸。”

陈大炮接过钞票,走到窗边。

纸幣举起来,对著天光。

他看了两眼,翻到背面。

左下角,有一个针眼大的孔。

林玉莲凑近。

“这是什么?”

“针孔记號。”

陈大炮把钞票放在桌上,指腹按住那个小孔。

“大额钞票过手,扎个眼,记路线。以前边境上有些人干这个。钱花出去,谁收了,谁找零,谁接触过,后面都能顺线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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