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又响两下。

那边接了。

灰夹克男喉结滚动,第一句话差点卡住。

远处,老莫咳了一声。

灰夹克男咬住菸嘴,开口。

“潮水平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年男声。

“看货。”

灰夹克男握紧话筒。

“铺子封了,人跑了。”

“谁跑了?”

“林家女人。”

电话那头顿了顿。

“带什么?”

灰夹克男按著胸口那张纸。

“带帐,去找周安国。”

“帐出铺了?”

灰夹克男额头汗冒出来。

“嗯,出了。”

“老泥呢?”

“老泥不见了。宋教授病在披屋。铺里空了大半。”

对方声音沉下去。

“双鱼扣在哪?”

灰夹克男手一抖,话筒碰到玻璃。

咚的一声。

电话亭老板抬头看他。

老莫手里的废报纸翻了一页。

灰夹克男赶紧补。

“扣没在铺里。”

电话那头问得更快。

“在林家女人身上?”

灰夹克男照著林玉莲教的停了一下。

“嗯,她带走了。”

“几个人?”

“陈大炮,林家女人,还有老莫。”

“方向?”

“市局。找周安国。”

电话那头静了。

灰夹克男额头汗落到下巴。

他咬住菸嘴,等对方掛断。

那老年男声又响起。

“帐不能过夜,货不能见光。”

灰夹克男眼皮一跳。

这话他从没听过。

电话掛断。

嘟声钻进耳朵。

灰夹克男站在亭里,腿软得要靠著玻璃才稳住。

老莫没看他。

他盯的是隔壁第二个电话亭。

那里,一个提旧公文包的中年人推门出来。

中年人穿灰中山装,头髮梳得很齐,公文包边角蹭著蓝蜡印,走路时左肩略低。

他没有回头,顺著人群往法租界旧路方向走。

老莫收起废报纸,拐杖点地。

一步。

两步。

卖烟小贩抬头看了一眼。

老莫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张旧报纸,骂骂咧咧。

“谁家的破纸,也不卖钱。”

中年人加快脚步。

老莫也慢了半步。

跟得太紧,蛇缩头。

跟得太松,蛇进洞。

陈大炮以前教过,盯人跟熬汤一个理,火大糊锅,火小腥气压不住。

中年人拐进弄堂,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学徒。

公文包磕在车把上。

啪。

一盒火柴掉在地上。

中年人弯腰去捡,手刚碰到,又停了。

他看见弄堂口有巡警走过。

他转身走了。

老莫走过去,拿拐杖头把火柴盒勾到脚边。

火柴盒背面贴著一张单位食堂餐票。

红章糊了一半。

只剩一个字清楚。

奉。

老莫把火柴盒收进袖口。

远处,中年人钻进一辆黄鱼车旁的人堆里。

人堆太密,硬追会惊线。

老莫收住脚,转身买了半包飞马烟,又在报刊亭旧报纸边上划了一道。

消息往愚园路传。

恆丰祥后院。

陈大炮坐在井台边,手里捏著那半根没点完的三五牌洋菸。

林玉莲站在桌前,把证物袋摆好。

灰夹克男被老莫带回来时,脸色像糙纸。

他一进门就跪下。

“陈爷,我按您说的讲了。一个字都没错。”

陈大炮抬眼。

“对方问啥?”

灰夹克男连忙复述。

“双鱼扣在哪,帐出没出铺,老泥还守不守柜檯,几个人,往哪去。”

林玉莲一字一句记下。

陈大炮问:“最后一句呢?”

灰夹克男声音发低。

“帐不能过夜,货不能见光。”

宋明远刚从披屋出来。

听见这句,他手里的茶杯磕在门框上,茶水洒了半袖。

老泥猛地抬头。

“宋教授?”

宋明远扶著门框,脸色发白。

“这话,严鹤年当年常说。”

林玉莲的笔尖停在纸上。

陈大炮看向宋明远。

“你確定?”

宋明远点头,喉咙发紧。

“当年,资华號出事前一晚,怀秋和严鹤年在后堂爭过一次。严鹤年摔了茶盏,说的就是这句。”

“帐不能过夜,货不能见光。”

林玉莲的手慢慢按住衣襟。

陈大炮从怀里取出老莫带回的火柴盒。

他把背面的餐票撕下,摊在桌上。

红章糊了半边。

那个“奉”字压在票角。

林玉莲低声念。

“奉。”

老泥咬牙。

“严奉山。”

陈大炮把三五牌洋菸掐断,扔进水盆。

“虹口电话线,蓝蜡公文包,严办车,奉字餐票。”

他拍了拍腰后的杀猪刀。

“双鱼扣在老子这儿。蛇要咬,就让它先磕一口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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