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电话亭响三下,蛇先伸头
恆丰祥后院。
灰夹克男靠著柴垛,嘴皮乾裂,手腕被皮带勒了一夜,站起来时膝盖打弯。
陈大炮把半根三五牌洋菸塞进他嘴里。
“叼著。”
灰夹克男牙齿咬住菸嘴,菸叶味衝进嗓子,他差点咳出来。
“陈爷,我真按您说的讲。您给我留条命。”
陈大炮替他把衣领扯平,又把沾血的扣子扣上。
“精气神拿出来。”
灰夹克男点头。
陈大炮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太稳,对面起疑。太慌,对面也起疑。照你平时那副怂样说。”
灰夹克男眼圈都红了。
“陈爷,我平时也没这么怂。”
老泥坐在台阶上磨生铁尺,头也没抬。
“昨晚跪得挺熟。”
光头强在墙根被堵著嘴,听见这句,肩膀一抖,差点笑出声。
陈大炮瞥过去。
光头强立刻把脑袋埋进膝盖。
林玉莲站在灶房门边,钢笔夹在指间,登记本摊在掌心。
她看著灰夹克男。
“背一遍。”
灰夹克男咽了咽唾沫。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双鱼扣没在铺里。”
陈大炮咬著旱菸锅,听完只说两个字。
“太顺。”
灰夹克男刚松下去的半口气,又卡住了。
“那我慢点?”
灰夹克男快哭了。
他又背了一遍。
断句刻意,尾巴发虚。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双鱼扣,没在铺里。”
陈大炮脸一沉。
“像上坟。”
灰夹克男两腿一软。
“陈爷,您给个准话,我到底咋说?”
林玉莲走近一步。
她没看陈大炮,先看灰夹克男的嘴。
“你说话有个习惯。別人问急了,你会先嗯一下,再补半句。”
灰夹克男愣住。
“林掌柜,您连这个都记?”
林玉莲低头,在纸上改了两个字。
“你昨晚喘气我也记了。”
老泥手里的铁尺停住。
宋明远从披屋门口探出身,轻轻咳了一下。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语气粗。
“改稿可以,別离老子太远。”
林玉莲点头。
她把最后一行重新写好,推到陈大炮面前。
“双鱼扣没在铺里。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
老泥脸色一紧。
“少东家,这话险。”
林玉莲把笔帽扣上。
“险,蛇才伸头。”
院里静了半拍。
陈大炮盯著那行字,看了两息。
他把纸折好,塞进灰夹克男胸前口袋。
“行。”
他看著林玉莲。
“你写的饵,老子护著。”
林玉莲垂了下眼,又抬起来。
“爸,我怕他咬得太狠。”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別。
“牙硬才好,崩了能听响。”
灰夹克男听得脖子发凉。
这家人钓蛇,拿自己当鱼鉤,还嫌鱼鉤钝。
亏他昨晚还想靠假封条嚇人。
这回算踢铁锅上了。
前铺传来老莫的拐杖声。
篤。
篤。
他走进后院,换了一身破棉袄,肩上搭著麻袋,里面塞著废报纸。
脸上抹了点炉灰,腰弯了些。
老泥眯眼看他。
“你这模样,往虹口桥下一蹲,城管都懒得看第二眼。”
老莫把拐杖夹在腋下。
“要的就是懒得看。”
陈大炮问:“位置?”
“虹口公园东门,电话亭斜对面,报刊亭边上有个废纸摊。我蹲那。”
“人?”
“电话亭老板,卖烟小贩,修鞋匠,一个推餛飩担的老头。”
陈大炮点头。
“哪一个像中转?”
老莫说:“都像。”
陈大炮笑骂。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老莫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都盯。”
林玉莲把一枚硬幣递给灰夹克男。
“打电话时,手別抖太厉害。你平常怕死,也爱装能撑。”
灰夹克男苦著脸。
“林掌柜,您给我留点脸。”
老泥冷哼。
“脸昨晚掉天井了,我扫灰时顺手扫了。”
灰夹克男嘴里叼著洋菸,肩膀塌下去。
陈大炮抬手掐住他后脖领,把人提正。
“记住。你今天活著走进电话亭,能不能活著出来,看你嘴皮子。”
灰夹克男点头。
“记住了。”
“再说一遍。”
灰夹克男闭了闭眼。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帐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双鱼扣没在铺里。”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
林玉莲点头。
“行。”
陈大炮挥手。
“走。”
半个钟头后。
虹口公园东门。
灰夹克男踩著马路边的湿泥,进了电话亭。
玻璃门关上。
老莫蹲在报刊亭旁,面前摊著半袋旧报纸。
他右手抓著报纸,左手压在拐杖下。
电话亭老板坐在木凳上嗑瓜子。
卖烟小贩摆著牡丹、飞马,嘴里哼著沪剧小调。
修鞋匠低头钉鞋掌。
餛飩担冒著热气。
老莫把这些人都扫了一遍。
谁看电话亭,谁看马路,谁看灰夹克男的手,他全记下。
灰夹克男投幣。
拨號。
电话响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