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县的清晨,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淡薄晨雾中缓缓降临。

街上重新有了零星的人声与推车声,但那座偏僻小院的门外,昨夜留下的那层厚厚纸钱灰依然触目惊心。

九人小队留下周阿蛮在家照顾母亲,其余人则以“外州商队补办路引、询问货物失窃能否报官”为藉口,向著城西的镇妖司分衙走去。

一路上,槐安县的百姓看到他们前进的方向,纷纷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

一个卖早点的老翁实在看不下去,压低声音劝了一句:“外乡人,莫往那边走了。那地方,白天也不能靠近,会折寿的。”

越往城西走,街道就越发冷清。到了最后,四周连一丝风声和狗吠声都听不见了。

镇妖司槐安县分衙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大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那块原本应该威风凛凛的“镇妖司”门匾,此刻歪斜地掛在房檐下,仿佛隨时会砸落下来。

明明是白天,这里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林小鹿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衙门两侧的几棵参天老树。那些树的枝叶看起来鬱鬱葱葱,极其茂密,但在她的感知里,那些树木根本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机,仿佛是用死气强行撑起的一具具植物躯壳。

“没有看守。”韩照打了个手势。

孟长录走上前,仔细端详著大门上那两道交叉的、已经发黑的封条。

“不是县衙贴的普通封条,是镇妖司內部的自封。”孟长录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指著封条上那些模糊的古篆秘押,“上面写的是……『封名不封尸,见字即离』。”

封名不封尸。

这七个字透著一股浓浓的绝望与诡异。仿佛门后封锁的根本不是什么具体的怪物尸骸,而是一个不可言说的概念。

“我来。”

陆砚走上前,从袖管里滑出几根细如牛毛的低灵压阵针。顺著门缝的木纹,极其小心地將阵针刺入,绕开了封条上的禁制迴路,轻轻挑开了门閂。

方白同时夹起一张低阶障眼符,在指尖无火自燃,化作一层极淡的薄雾,遮住了街角可能投来的所有视线。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九人如幽灵般鱼贯而入。

空衙內部的景象,瞬间印入眼帘。

这里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废弃衙门,而像是一个被人匆忙封存的灾难现场。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到处都是乾涸的、犹如墨汁般的黑水脚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两侧的厢房房门大开,案桌上堆满了发霉腐烂的文书,墙上甚至还掛著几把从中间生生裂开的制式镇妖刀。

越往后堂走,那种压抑的阴寒之气就越重。

“这些树……”

林小鹿走到院中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前,伸出手指轻轻抠下了一块树皮。树皮之下,本该是白色的木质部,此刻却往外渗著粘稠的黑水。“树皮还活著,但树心早就被阴水彻底泡烂了。”

走到后堂,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停住了。

后堂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放著上百块木质牌位。

但诡异的是,每一块牌位都是“无字”的。本该刻著名字的位置,被人用某种极其暴力的手段,用刀狠狠地颳了下去。不是用墨跡涂抹,而是连木头的纤维都被刮穿,留下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某种致命的诅咒。

谢无咎站在队伍的侧翼,眉头紧锁。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用来偽装的纸人法身,此刻表面竟然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极重的阴律污染。”谢无咎声音乾涩,“这些牌位虽然没有字,但只要靠近,里面就能传出极轻的女人哭声。”

“去档案室。”韩照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孟长录在一间半塌的偏房里,找到了一堆散落的案卷。

他快速翻阅著那些发霉的纸张,瞳孔微微收缩。

“队长,这里记录了槐安县三年前发生的大量连环失踪案。”孟长录压低声音,“但诡异的是,所有受害者的名字,也全部被人用刀从卷宗上生生挖掉了。”

他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张残缺得最严重的书页,借著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辨认著上面残留的只言片语:

“……城外送子祠……夜半叩户……”

“……切勿认名……哭娘娘……”

“……设封名阵……百户陆……”

“……镇妖司青州急令:弃槐安,保府城……”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地上检查青砖缝隙的陆砚,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座分衙,本身就是一座大型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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