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县的交接与过渡,在隱秘中迅速完成。

哭娘娘死后,县城里的夜终於恢復了正常的寧静,百姓们在恐惧的余威中缓慢地伸出触角,有人敢在半夜挑亮油灯,有人敢在清晨推开木门倒水,但街面上依然没人敢大声谈笑。

地球的支援人员已经如水银泻地般融入了这座城池。

林小鹿被留在了槐安县。这座刚刚从绝望中甦醒的城池,需要她的药棚去一点点收割民心,用人无数的医术去夯实地球在此地的本土信誉。

陆砚留下了一名阵法副手,带著几名阵法师日夜蛰伏在镇妖司空衙的地下,將那座残破的封名阵彻底改造成低阶“假籍节点”,让后续入界的地球人员能够无缝接入大虞王朝的底层户籍规则。

將槐安县的基座打稳后,韩照带著许沉舟、孟长录、谢无咎、方白、罗七,以及医修唐清禾等几名精锐,组成了一支精简的十人小队,换上风尘僕僕的劲装,跟隨青州府镇妖司残部统领沈砚秋,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青州府的官道。

第一界的真正面目,隨著他们离开槐安县,开始残酷地铺陈在眾人眼前。

崩坏的州府

三百里的官道,没有商队,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流民。

路旁的荒野里,隨处可见被某种庞然大物碾碎的村镇残骸,焦黑的断壁残垣上残留著令人作呕的妖气。流民们面如菜色,眼神麻木,像是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朝著青州府的方向挪动。

沈砚秋骑在战马上,一路沉默。

途中,不时有几道微弱的传讯火符从远方飞来,落入他的手中。那都是青州辖下各县发来的求援血书。沈砚秋每次看完,只是面无表情地將符纸捏成灰烬,任由其隨风飘散。

不是他冷血,而是如今的青州镇妖司,已经抽不出一兵一卒去填那些无底洞了。

两日后,青州府那高耸巍峨的黑色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这座本该镇压一州气运的雄城,城外却是一副宛如炼狱的景象。密密麻麻的粥棚和草蓆连绵数里,残肢断臂的伤兵在泥水里哀嚎,漫天招展的白幡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已经处在彻底崩溃的边缘。

进入城中,沈砚秋直接將韩照等人带回了镇妖司总衙。

这座总衙並没有韩照等人想像中的那种腐败与奢靡,相反,它透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悲壮感。

宽阔的校场上,只有几十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在机械地磨著满是缺口的斩妖刀;药房外,伤员排成了长龙,空气中瀰漫著劣质金疮药和腐肉的味道;案牘房里,关於各地妖祟爆发的急报堆积如山,连个整理的文书都没有。

沈砚秋没有废话,直接从总衙的武库里翻出几块冷硬的铜牌,扔在韩照面前的桌案上。

“『外州镇妖客卿』。”沈砚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有这块牌子,你们在青州府內的行动,官府和城防军不会过问。”

这並非出於完全的信任,而是一场冷酷的交易。地球小队需要合法身份在府城行事,而沈砚秋需要这群能斩灭哭娘娘的神秘人,去帮他处理镇妖司已经无力镇压的恐怖病灶。

“事不宜迟。”韩照將铜牌掛在腰间,目光平静而锐利,“去城北总旗营。”

诡异的空营

城北总旗营,曾是青州镇妖司最精锐的驻军地之一,满编三百人,皆是经歷过尸山血海的悍卒。

但此刻,这座营地死寂得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韩照等人推开营地沉重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营地內极其整洁。演武场上的兵器架上,三百把制式长刀整整齐齐地掛在上面,没有一丝抽刀应敌的痕跡。伙房的大锅里,煮好的粟米粥已经长出了一层厚厚的绿毛,显然已经放置了三天以上。

这里没有血跡,没有打斗的破坏,也没有妖气肆虐的残垣断壁。

那三百名镇妖精锐,不像是战死,也不像是临阵脱逃,而像是在三天前的某个深夜里,极其默契地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排著整齐的队列,安静地走出了营地。

“罗七,记录。”韩照沉声下令。

“方白,封锁营门气机。许沉舟,警戒。”

小队迅速散开,展现出了极其专业的侦察素养。因为界域排斥下降了一阶,他们此刻已经能够极其平稳地將气息维持在炼气期巔峰,神识的探查范围也大幅扩散。

片刻后,孟长录从一间营房里快步走出,脸色有些难看。

“队长,沈统领,你们来看。”

眾人走进营房。这是一间供十人居住的大通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诡异的是,每一个床铺的边缘,都摆著一双极其乾净的官靴。

只是,这些靴子的摆放方向,全都是反的。

正常的靴子脱下后,鞋尖应该朝向床外。而这三百张床铺上的靴子,鞋尖全都死死地指著床头枕头的位置。

“在本土的民俗禁忌里,鞋尖朝床,意味著『鬼指路,魂往里走』。”孟长录压低声音,“这在殯葬里,是死人入殮前才有的规矩。意思是……他们是被某种东西,『倒著』叫走的。”

谢无咎走上前,残破的纸人左手捏著一枚阴司小印,在虚空中轻轻一晃。

小印没有发出遇到厉鬼时那种刺目的红光,而是渗出了一层极其沉闷、死寂的土黄色微芒。

“不是普通的鬼祟。”谢无咎那张苍白的脸上透出极度的凝重,“没有阴魂索命的煞气,也没有妖物吃人的怨气。这里的气息……像是坟土。”

韩照蹲下身,目光落在营房门槛外的沙土上。

虽然经过了三天的风吹,但沙土上依然残留著一些极其微弱的脚印痕跡。

韩照伸出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那些脚印的受力点,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酷:“脚跟极深,脚尖极浅。而且脚印的朝向虽然是营门外,但受力方向却是向后退的。”

“他们是背对著营门,一步一步『倒著』走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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