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黑巾楼
“若那里只是换手,不是出產地,”她缓缓道,“王旗一展,人影便散;我们追过去,捞到的只是一片空地、一炉冷灰。兵临太早,只会逼他们把『源』埋得更深。”
桌子那头,莉婭正收拾她的药包与针具。她的动作轻、细致,却没有犹豫,像是在准备什么熟悉而危险的旧活。她把银叶藤的小包塞回袖里,又擦拭了胸前那枚泪滴形的项炼,轻声开口:“我赞成先看一眼。”她抬起头,目光在艾瑞克与艾琳之间来回,“否则就算王军来了,也只是惊动他们,让他们换条路。我们还没看清这条蛇的脊背,它就已经蜕了皮。”
屋內陷入一段沉默。只有窗外风声,像无数柄钝刀刮著盐岩老骨。
艾瑞克看了两人一眼,只简短点了点头:“好。先探。”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敲桌面,声音几不可闻:“还有一件。”
两人抬眼看他。
“黑巾楼。”艾瑞克说,“有人悬了我们的头,不问清掛单的人,我们走到哪儿都背著影子。”
莉婭拽紧围巾,点头:“那我们就去看看,是谁在后面捏著线头。”
三人披上外袍,风一吹,斗篷如潮水翻涌。他们不带多余兵器,只藏著真正用得上的东西。出门时,灯芯“噗”地熄了,一缕菸丝在冷风中消散,好像从未燃过。
黑巾楼坐落在北巷尽头,整座屋檐低垂,像一张不愿开口的老嘴。檐下掛著厚重的黑布帘,层层叠叠,风穿过时无声,却带出一种压抑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气息。门扉紧闭,推开时“吱呀”一声仿佛落入井底。
堂里灯火昏暗,每盏灯都罩著灰纱,只投下模糊的轮廓和不清不楚的影子。墙上帧牌整齐排列,一块块墨黑如碑石,每一块下面都贴著价码。有的空白,有的血红,写著手指、舌头或头颅,像一份份等待履行的私刑契约。
柜檯后坐著一位瘦削的主管,身形枯乾,皮肤苍白,鬍鬚修得很短,眼神却清醒得过头,像每晚都睡不著觉。他没有说话,只朝三人投来一个“快说”的眼神。
艾琳走近一步,將三枚薄银轻轻推到台边,指节极轻地敲了一下:“我们要知道这一帧悬赏的来路。”
她指著右侧第三列的一帧:上面赫然写著他们三人的名字与画像,潦草但精准,那些墨痕就像刀锋刻过。
主管眼皮未抬:“楼里讲规矩。只认牌,不认人。”
艾琳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掌心一翻,又推过去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那袋子一落在木面,便发出压实的“哗”响,像一汪冰水砸进夜里。
“我们不问名字。”她语气平淡,像在述职,“只问你看见了谁。他如何来,如何走。”
银袋口微微张开,一小排银圆翻滚出来,反射著昏黄的灯光,在布帘映照下闪出一点寒意。主管的手指在袋口顿了一顿,像在权衡,又像在替自己找一个台阶。他还是摇头:“我们有职业素养。动这袋钱,我这张脸就丟了。”
艾琳並不多说,乾脆利落地將袋口打开。整袋银圆堆落出一层,冷光逼退了前方灯纱半寸。她把那层冷光推向他:“你的脸还在。你的规矩也在。”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像一把不出鞘的匕首,“我们只买一段模样,不写、不记、不留字。”
沉默像积尘一样落在柜檯与银子之间。
主管终於抬眼,脸上写著与自己的职业道德討价还价的痛苦。他嘆了一口气,把银袋向回推了半寸,压低声音说:
“他把脸挡著。斗篷,黑巾压到鼻樑,说话不多,嗓子压得很低。每次都在换潮前后来,一次放足赏银,袋子封好,从不签名。来时只他一人,走时不回头。”
“他不在乎谁来换,只要有人提头来,就肯给钱。”
艾瑞克问:“高矮?胖瘦?”
“偏高,偏瘦。走路稳。”主管停了一息,“戴手套。”
艾琳眼神一紧:“还有呢?”
“没有了。”主管摇头,像合上一道门,“你们要的名字,没有。他专挑看不清的灯站著,咱们这点钱,换不了他的姓。”
莉婭忍不住,压低嗓子道:“这么一大袋钱,就换来个『斗篷、挡脸、戴手套』?”
主管嘴角微动,却不辩解:“你们买的是能说的。不能说的,我也不知。”
艾瑞克点头,示意可以结束。艾琳却將袋子推回他一半,淡淡道:“留著。我们只当买了你这一句『换潮来,一次放足银。』”
她披风一转,带著一股乾净利落的风走出黑巾楼。
楼外的风清新得像井水。
三人走到拐角才停下,远离了楼口那张吞人的黑帘。
莉婭低声咕噥:“亏了。就一个模样,还被遮了半张脸。”
“也不是全无用处。”艾琳眼神沉沉,“换潮来,一次放足银,说明他习惯不与人缠斗,把风险推给別人。他不是猎人,是放饵的人。”
“如果我们真的上报王城,他便会埋得更深。”艾瑞克点头,“盐荒洼还是要先看。兵是要用的,但要用在——”
“见到出產的那一刻。”艾琳补完。
“若我们慢一步,风会把这炉火也吹灭。”莉婭咬了咬牙,繫紧了斗篷。
艾瑞克望著夜里渐浓的云影,吐出最后一句:“走吧。趁风势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