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前往风裂塬
盐荒洼在夜里像一块被风颳白的伤疤,横陈在荒原最深处。荒风吹过时,整片洼地像一头脱皮的老兽,在睡梦中悄悄蜷缩。地面是皸裂的盐壳,像老树皮一样一层层翻起,干得开裂,裂缝里嵌著被太阳晒褪了顏色的枯木桩,那是早年盐井坍陷后遗留下的支柱,如今只剩风化的残影。废弃的盐盘散落在四周,一口口歪倒著,有的已经碎塌成了鹤嘴状的齿边,边缘还残著些斑驳的铁箍。整块地皮在月光下泛著苍白的冷光,仿佛浇过一层霜雪。
风从洼底往上灌,带著铁锈与腐盐味,还有老木桶受潮发霉的酸气,贴著脸颊拂过时像刀背擦皮,细硬而冰凉。
三人贴著较高的风脊移动,身影沉默,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这片死地的迴响。他们不靠近洼心,那里风口密布,是天然的陷窝,亦或埋伏的好地方。
艾瑞克走在最前,身形微低,背影绷紧如弓,步幅短而稳。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却始终微微张著,隨时能握住腰间的短剑。艾琳半步落后,她走得极轻,脚下像踩著线;指节隔著手套敲地,每一步都以敲击判断脚下空实,倾听地底的回声是否均匀。莉婭殿后,手中已经攥紧了净澜之泪的坠子,那枚淡蓝色的泪滴形晶石镶在银制铁圈中,贴在她锁骨处,散发出极微的冷意。风越冷,那股凉就越清晰,仿佛在与黑暗的魔法互相牴触。
她下意识把那坠子握得更紧了。
“停。”艾琳忽然压低声音,举手一指。
前方斜坡边缘,几缕极细的盐丝斜斜掛在一根短钉上,风一吹便轻颤,发出极轻的“咯”响,细到像砂砾在盘沿蹭过的声音。肉眼很难察觉,如果不是艾琳在地面上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响,几乎就会错过。
顺著那根钉子往下看,一截发暗的细线绕在钉根,末端还拖著一小段染了油污的布,沾著灰粉、黑得发黯。它死死伏在盐壳的阴影里,只有在风掠过的某个角度才会被月光照出一点微光。
“黑魔法的引子。”艾琳眼神沉了沉,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线牵声,声牵契。你若试图解它,它就唤醒契术;你若想绕,它就主动反咬。不是普通的陷阱,这是警觉咒的延伸线。我们动了它,后头那边的人马上就知道。”
她没有动手,只盯著那线的每一缠每一结,像在对峙一条准备咬人的毒蛇。
“怎么解决?”艾瑞克靠近一步,左手覆上刀柄。
“能做的,只有摧毁。”艾琳摇头,“但毁掉它,它也会喊,魔咒就像血管里的一点毒,一破开,就全身乱窜。”
“我来试试。”莉婭吐了口气,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项炼。
“慢点。”艾琳的声音略低,目光仍未移开线头,“別硬来。”
“放心。”莉婭轻声应道,手指轻轻触上坠子那枚冰冷的泪滴石。她闭了一下眼,低声吟咏一段短促的咒语,吐息之间,那枚晶石开始泛出极浅的一圈微光,淡蓝中略带银白,像月下湖面反映出来的第一道光纹。
清色的光晕从她指间漫出,像水一样无声地洒开。莉婭伸手將光引向那截黑线,不是碰,是洗,就像將薄雪拂过冰面,极慢、极稳、极克制。
那截油污的黑线在光晕贴近的一瞬,像受到了什么牴触,本能地轻微跳动了一下,但並没有暴起反噬。
下一息,它开始裂开。
从线头开始,油污部分出现了细微的碎裂,黑粉坍落成灰;盐丝原本的“咯”声也像是被风吹散,断成了空白。钉根周围的暗影逐渐稀薄,笼罩其上的那股阴意像被轻轻拧紧后又倏然放开,空气变得清爽了半寸。
“好了。”艾琳轻轻拢了一把空气,试探那股魔气是否彻底退散。確认之后,她一字一句地说,“它没喊。”
“只能洗掉咒层外壳,”莉婭说得小心,“根子还在,魔契还埋著,我碰不得那钉根。”
“够了。”艾瑞克短促开口,“我们不拔,只跨过去。”
他们贴著刚“洗净”的线圈绕了过去,脚步极轻,鞋底几乎不带盐尘。再往前,三处类似的陷阱几乎连成了一道防线,远远看去,几根盐钉依次错落埋在半掩的盐壳之下,其间埋著几枚粗陋的符刻,刻痕虽浅,但隱隱能见黑色油痕浮动,显然仍在活性中。
莉婭没说什么,只再次按住项炼。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清色光晕缓缓扫过盐面,那些黑斑褪色,咒语被撕碎在光中,仿佛旧墨被清水一洗而空。咒痕虽然不深,但极难察觉,换做一般人根本无法判断它是否已死。
艾琳敲了敲最后一枚咒痕边缘,耳贴近地面,听著回音:
“这儿。”她轻声说,手掌贴地,眉头皱紧成一道线,“地底有气流,像是在吐吸,一上一下。人为的通口,风进风出。”
“地道?”艾瑞克立刻反应。
“不深,但够人匍匐。”艾琳点头,“他们从这里转运。”
艾瑞克蹲下仔细察看。地面上,盐壳表面有微微鼓起的痕跡,宛若有人从內部顶过;边沿有细小划痕,像是木板反覆磨出的浅纹;再往前几步,盐面上有几道较新的拖痕,粗帆袋留下的折角、车轮重压后的浅轨、靴底纹路模糊地交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