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牲口车压的,不是风化留下的。那是人走出来的“路”,只是掩得极好,若非追踪经验极深之人,根本不会察觉那条路已“走”过不知多少遍。

“不是死地。”艾瑞克低声,“这里活著。”

正当他话音落下,远处的一块倒伏盐盘后,忽然有一道人影极快一闪,像是不经意的探身,又迅速躲回去。

艾瑞克眼神骤冷,左手已摸上短刃,嗓音压得极低:“有人。”

一个瘦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翻倒的盐盘背面探出半身。那是一张被夜色磨平了稜角的脸,藏在一块旧毡里,只露出一截下顎和微动的双眼。他裹著灰黑色的披布,腰侧的短弩挟在手臂与肋骨之间,宛如夜行鸟藏羽。脚尖轻、脚跟重,每一步都带著惯性压低的力道,那是巡逻的步子,熟练而谨慎,说明他不是路过的偷盐客,而是这片洼地的一员。

他绕向第一处警戒线的钉根前,蹲下,目光顺著断裂的盐丝向下搜视。他的眉峰动了一下,显然发现了异常:那根线被净澜术悄无声息地洗过,但细枝末节处依旧留下微不可察的光痕,只有极近才看得见。

他吐出一口极小的气,神色微变,刚欲转身。

就在那一瞬,艾瑞克动了。

他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剥离出来的一块暗石,无声无影,贴地滑行。剎那间他掠到那人背后,左肘猛然锁住喉骨,力道精准,像铁弓上骤然绷紧的一根弦;右手同时探入那人臂下,扣住短弩,將其从掌心中利落夺走。动作乾净利落得像一记预演过的咒语,迅速、无声、无误。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勒住的含糊短音:“呃——”

然后他整个人就被摁倒在盐面上,脸颊磕在粗硬的盐壳中,手腕被反折扣住,双膝被锁死,动弹不得。

莉婭已经迅速跟上,一手按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抽出匕首顶在他肋下,力道未深,却足以让他明白不许挣扎。她眼神冰冷,呼吸沉稳,全无她平日说笑的影子。

艾琳最后抵达,脚尖一点,踩在对方脚踝上使他彻底失去支撑,隨后从腰侧抽出麻绳,几个呼吸之间便將人牢牢捆住。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那人颈侧动脉上,手肘卡著下顎,將人整个控制住,眼神如刃:“问什么你说什么。”

那人的胸腔猛烈起伏,喉咙里压著呼救与惊惧的气。他眼白翻出一圈,像只受惊的野兔被困於铁钳下,汗水已经顺著鬢角滴入尘盐中。

“你们的货从哪来?”艾琳用的是最省力、最精准的问法,像士兵用刀挑开战马的伤口。

“风……裂塬。”那人闭了闭眼,似乎是在接受註定的崩塌,“这里是中转。”

“卖给谁?”艾瑞克俯身靠近,声音低沉如铁,“说全。”

“哪……都有,”那人咽下一口血腥味,艰难咬字,“亚斯特拉黑市,小国的,也有。还有……雇来的队也来拿。”他说到这里像是被抽掉一截气,“快钱……他们要快钱……我,我只是个风哨,不进仓……”

“有没有见过炼製的人?”莉婭的眼神死盯著那人,脸上没有一丝余悯。

“没见过……我没资格……见过的……不活。”那人说得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只看路,只看路。”

艾琳眼神一动,咬得更紧:“你们收谁的令?”

“……戴手套的人。”他牙齿咬住唇,血从唇角渗出,“脸藏著,不说名。不问事,来得快,走得快……换潮时候来,说几句,安排下线,就……走了。”

“他的声音?”艾瑞克问。

“压得低……像嗓子破过,不真。”那人低低喘著气,终於不再挣扎。

艾瑞克没再说话,指节轻轻收紧,像是隨手合上一页不愿读下去的纸卷。那人的眼睛翻起,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哼。他意识还未彻底断散时,艾瑞克俯身,拉开堵嘴的布,给他一口喘息。

下一刻,拇指与食指一错,骨响清脆,脖颈折断。没有惨叫,没有拖延,乾净利落。脆响像旧木折断,极轻,极稳,也极冷。

莉婭唇线绷得死紧,指尖抖了一下,却没有退后。她看著尸体的脸半秒,將那人双手轻轻交叠放於胸前,然后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收了匕首。

“上路,风裂塬。”艾瑞克站起身,不回头。

他们离开原地时,尸体的影子还躺在盐地中,只有风在它耳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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