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出头。

洪杰推著车,李建民跟在旁边,两人一起拐进南街。

然后同时愣了一下。

人也太多了!

比他们想的多得多。

不是二重厂门口那种上下班高峰的人山人海,是另一种热闹——周末的南街口,像整个德阳城的人都涌到了这里。

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有些高矮不平。

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鞋的、卖针头线脑的、修锁配钥匙的,一个挨一个,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摊主们有专门的个体户,也有只在周末出来兼职的。

前面一个剃头匠把椅子支在槐树下,正给一个老大爷刮脸。

老大爷歪著头,脖子上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围布,眯著眼,一脸享受。

剃刀在脸上走得飞快,看得人心里发毛。

一旁还蹲著几个抽叶子烟的老人,正在摆龙门阵。

像是在排队。

另外一边,一个收音机正放著刘兰芳的《岳飞传》,声音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围了一圈人听得入神。

再往前还有地摊上摆著各种乱八七糟的草药和不知名动物乾尸的。

左右还有卖草鞋和卖耗子药的。

空气里混著煤炉子的烟味、中药味、旱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气。

李建民傻眼了:“才九点过啊,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人?”

洪杰也没想到,原身平时很少来这边,二重厂门口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周末推车过来本来是完成任务,才发现这里也热闹得不输厂门口。

“坏了坏了,”李建民急了,“我们来晚了,肯定没地方摆摊了。你看那边,连卖耗子药的都有。咱们推著这么大个车,往哪儿塞?”

“走吧,还是有地方没有人的。”

洪杰一边说,一边推著车往前走。

石板路不平,车轮子在缝隙里磕磕绊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目光从一个个摊位后面扫过去。

不是找空地。

是找药铺。

南街口,老刘药铺。

系统给的地址,说是郑老爷子雷打不动在这儿坐诊。

这里是北口。

这里最豪华的地方是县百货公司南街门市部。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里面摆著布匹、搪瓷缸、暖水瓶、回力鞋,紧俏的自行车、缝纫机锁在里间,买布要布票、买工业品要工业券,营业员穿著蓝布工装,坐在柜檯里翻报纸,態度不冷不热,是整条街最气派的铺面。

挨著百货店的是县糖酒公司副食店,木头柜檯摆著玻璃罐,装著水果硬糖、大白兔奶糖,散装白酒、德阳酱油、保寧醋装在大瓦缸里,顾客自带瓶子,营业员用竹製提子舀著打,一分钱能打一勺酱油,两毛钱能打一两散装白酒。

再往前,还有县新华书店。

这里门口蹲著蹭看小人书的半大孩子,营业员时不时出来赶人。

在国营照相馆外头,能看到橱窗摆著黑白上色的军装照、全家福。

国营饮食店,这会儿也在门口摆开阵仗,卖凉麵、锅盔、油茶,豆浆油条,不过都要粮票。

老刘药铺,是公私合营后保留下来的老药铺,就在南街中段,两层青砖小楼。

还有没走多远,洪杰就看见了。

门头掛著褪漆的木匾,门口有个台阶,台阶下面有些缠头的大妈在摆摊买鸡蛋和竹笋。

洪杰他们走了过去。

站在台阶下往里面看,入眼就是顶天立地的中药百子柜,上百个铜拉手的抽屉贴著药名,柜檯上摆著厘戥秤、铜药碾子、包药的牛皮纸,里间摆著一张诊桌。

门口空气里飘著苦香的中药味。

里面有四五个老先生,每人一张诊桌,其中一张,正在给人看病。

其他几张桌子都没人。

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洪杰看了一圈,没认出哪个是郑老爷子。

他也不打算问。

“就这儿了。”洪杰把推车停在台阶下侧方的空地上,不挡路,但离门口够近。

李建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杰哥,这儿能摆吗?门口是人家的地方,別一会儿出来撵咱们……”

“先摆。”洪杰没多解释,手脚麻利地支起车架,架上铁锅,把蜂窝煤炉的风门拉开。

李建民没办法,只好帮他把摺叠桌凳撑开,又把案板擦乾净。

旁边卖鸡蛋的大妈看了他们一眼,好心提醒:

“小伙子,这儿不让摆摊,药铺的人会出来撵的。”

洪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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