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从雾里来的。

汉水支流绕麓而过,夜气沉在水面,凝成白濛濛一层,漫过芦苇丛,漫过渡口石阶,漫上庄子外围新夯的院墙。

望楼上值夜的庄卫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被雾水打湿的脸,往远处看——前川平野还笼在灰青色的朦朧里,官道的轮廓若隱若现。

雾散得很快。

日头从峴山脊背上冒出来,金光一铺,层叠的松樟与櫟柏从黛色里渐次显了青翠。

山桃早已谢了,坡地上的橘树掛著青皮小果,桑麻在晨风里翻出灰绿的叶背。几只白鷺从潭边飞起,掠过引水渠新翻的土埂,落向远处梯田的田埂上。

庄子醒了。

伙房的炊烟最先升起来。

两个妇人抬著一口大陶釜从仓储间出来,釜底磕在石阶上,闷闷一声响。淘米的水泼在墙根,几只瘦鸡扑棱著翅膀去啄水里的穀壳。

孩童们被阿沅叫起来,揉著眼睛在正厅前的小广场上排队打水洗脸——水是从新挖的井里打上来的,井壁还沁著潮气,桶放下去能听见空旷的回声。

典韦站在望楼上,居高临下看了一遍庄子的轮廓,朝下面喊了一声:

“院墙四角都看得清,前川官道五里外有人来能提前一刻钟。”

李孜的声音从望楼下传来:“够了。”

他没有上去。

他站在院墙內侧,正用手掌拍打一段新夯的墙面。

黄土掺了石灰和碎石子,夯得紧实,手掌拍上去只闷响,不掉渣。

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乾净。

“程昱。”他喊了一声。

程昱从偏院拱门后转出来,手里拿著竹简和炭条,身上短褐沾了不少灰点子。

他是个讲究的人,但在庄子里干活的时候可不讲究。

“从头说。”李孜说。

程昱翻开记事簿。

“房舍四十三间,全部修缮完毕,可住。主院正厅一间、厢房八间归家眷,偏院三进住庄丁和匠人,仓储六间改成了通铺,剩下两间做了临时库房。地窖六个——三个改粮仓,存粮够全庄吃四个月;两个改火药库,乾燥通风;一个备用,暂时堆了旧木料。马厩扩了,能容二十匹。”

他翻了一页。

“后山退路已经清理出来,沿溪涧往西绕三里通到后山埡口,路面铺了碎石,下雨不滑。前川引水渠挖通,引的是汉水支流,渠深两尺宽三尺,旱时灌溉,涝时分流。前川那片平荒地已经起了第一批田垄,按你说的先种一季冬麦试试土。”

他合上竹简,抬头看李孜:“就这些。”

李孜点了点头。

“纸坊和工坊呢?”

“纸坊暂时设在偏院西侧三间空房里,晾纸的竹架子已经搭好了,但人手不够,眼下一个月顶多出三百张。工坊在仓储区后面,挨著马厩,地方够大,但傢伙什还没齐,连弩的零部件倒是能修能补,量產还得等。”

“等什么?”

“等铁。襄阳城里的铁价不便宜,量也有限。蒯家和蔡家手里有矿有坊,但他们不会轻易放货给一个外来的庄子。”

李孜没接话。

他走到望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望楼是用旧木料接新木料拼起来的,高出院墙一丈半,顶上搭了防雨棚,能站三个人。

四角的望楼一模一样,对角之间视线无遮挡。

庄子不算太大,但五臟俱全。

从正门进来是打穀场改的小广场,往前是正厅,左右两路分別通向偏院和仓储区。

院墙外一圈新栽了荆棘篱笆,还没长密,但底下的沟渠已经挖好,沟底铺了碎瓦片和尖石子。

“陈宫呢?”

“去后山了,书院那头的坡地还在平整。他说今天要把讲堂的位置定下来。”

正说著,郭嘉从偏院廊下走出来,裹著件灰布袍子,手里端著一碗热粥,一边吹气一边走。

他在廊柱边坐下,喝了两口粥才开口。

“昨日又来了两拨人。”

“谁?”

“一拨是本地几个亭长,绕著庄子转了一圈,问了水渠的事,看了前川新开的田垄,倒是没说什么难听话,只说『荒地种粮头年没多少收成』。另一拨是襄阳城西一个姓黄的乡绅,送了几篓柑橘来,说是本地土產,尝尝鲜。”

“黄家?”李孜想了想,“没听过。”

“小姓。”郭嘉喝了口粥,“在襄阳排不上號,但祖上三代都住城西,对这一片的地界熟得很。这种人跟蒯家蔡家不是一路,他们怕你,但也不是不想沾光。礼送来了,不收反而得罪人。”

“收了。”李孜说,“回头回他两刀陈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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