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讲习所。

两名秀才又爭执起来。

压著嗓子,字句却像刀子。爭的还是那桩旧案:旬报第三栏的算学,该不该进主栏。

一人咬定算学乃工匠贱业,放进主栏便是乱了规矩;另一人驳斥若不列算学便剥不出漂没黑帐,规矩就只是个死壳子。

陈文举坐在末案,垂眼盯著面前的算盘,一言不发。

抄写吏顿住了笔。

两名退伍佃户已经离去。殿內只剩这四人。

门帘一掀,朱由校踏入殿內。

两名秀才慌忙收声,起身行礼。

朱由校摆了摆手,免了虚礼,径直走到上首案后落座。

他面上全无波澜,半字不提方才的爭执。他只从袖中摸出一张摺纸,抚平,搁在案面上。

“近日孤翻检户部旧档,寻见万历三十年的一笔帐,算了半日,算不清楚。”

他將纸页往前轻轻一推。

“诸位帮孤算一算。”

年长秀才双手恭敬接过摺纸。年轻秀才也凑上前细看。

只一眼,两人面色俱是一变。

题面极短。万历三十年漕运司一笔银两,经户部、工部与太僕寺三司分拨,算上十八载陈年滚息,再加七道转运折损。中途还换了折色银、折色绢及本色斛米三种度量。

求末位实数,算至分厘。

年长秀才唇角微抽,隱蔽地看了同伴一眼。

年轻秀才捏著纸角,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殿內死一般安静。

“张兄先算?”年轻秀才將纸往同伴面前推了推。

“李兄数术向来精绝,何必客气。”年长秀才立刻將纸推了回去。

“李兄谦让之德,更在我辈之上。”

“张兄先请。”

一张轻飘飘的纸,在两人之间来回推了四次。

谁也没敢动笔。

朱由校没出言催促。他只自袖中摸出一截榆木和刻刀,一点点削著。

所谓经义文章,终归不外乎辨义理、明纲常;这帐上的数目,算对了得罪户部,算错了丟官帽,无论哪头都是烫手山芋。不敢动笔,才是老到。

陈文举一直垂著眼。

方才两人爭论半个时辰,他一言未发;此刻两人互相推諉,他亦未作声。

过了半息。

他默默起身,走到两人案前。

“借题一观。”

声音极轻。

年长秀才却如蒙大赦,急忙將纸递了过去。

陈文举折返末案。铺纸,研墨,將那把算盘摆正。

算珠响了。

起先零散,噼啪几声。继而连珠成串,愈发细密齐整。算珠在指腹下翻滚,时疾时缓。他偶尔停顿半息,提笔在纸角记下小数,復又接著拨算。

一盏茶的工夫。

算珠霍然定住。

陈文举提笔,在纸上落墨。

“二十四万三千八百七十七两二钱五分。”

写毕,搁笔。

两名秀才站在一旁,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朱由校这才抬眼。

“可有把握?”

“回殿下,学生算了两遍。”陈文举声音依旧不高,却稳当,“第一遍得二十四万三千八百七十七两二钱;第二遍加上末位斛米,折算至五分,便止了。”

“嗯。”

朱由校未赞,亦未评。

他只是將手中刻刀搁在案上,淡淡留了一句。

“讲习所是算朝廷帐的地方。帐对不对,不看出身,只看数目。”

殿內寂然无声。

两名秀才对视一眼,俱低下头去。

陈文举低头收拢算盘,笔尖在砚台边沿顿了一息。

仅此一息。

他原想著,这辈子熬个监生,谋个幕僚差事,攒些银子回乡修几间大瓦房便罢。

如今,他却坐在大明东宫的偏殿里,替太子算著户部的陈年旧帐。

陈文举將算盘归零,推入抽屉,提笔蘸墨,压低眉眼继续抄录旬报。

他无声地紧了紧袖口。

…………

午后。

东宫书案前。

刘顺捧著一封薄信,轻手轻脚撩帘入內。

“殿下,孙庶子自蓟州发回的急递。”

朱由校接过拆看。

窄笺上字数寥寥:

“殿下,所过州县皆有沿途关照。臣已不须多问,北脚顺利。臣孙承宗顿首。”

朱由校將信摊在案面上,静静读了两遍。

指节在“沿途关照”四个字上,停顿了一息。

这四个字,他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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