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前,英国公府的王管事就站在这偏殿里,递过一句“沿途关照早已是成例”。

彼时,他只当是张惟贤一家,在兑那两匹布的人情。

此刻,味道却大不相同。

孙承宗另择北线。户部核查组由汪承恩领队,孙承宗单独暗中先行,两路互不搭界。

互不搭界的两条道上,居然同时出现了“沿途关照”。

此举绝非张惟贤一家手笔。

沿途千丝万缕的勛贵子侄、门生故吏,正默契地悄悄让路。

朱由校指节抵著案沿,半晌未动。

大明朝的勛贵,二百年来终归有一条铁律:不站队。

皇帝內阁换了几茬,他们岿然不动。谁坐龙椅,皆是磕头奉迎。昔年万历朝“国本之爭”闹得满城风雨,英国公府从头至尾一字未表。

说白了,这些老狐狸把“不站队”当成了免死铁券。任哪朝换人,兵权粮道都绕不开他们,奉迎一番便可保富贵不减。

不站队,是祖宗章程,更是自家的基本盘。

可如今,这帮老狐狸动了。

勛贵们未大张旗鼓地结纳,各家悄悄拿出一分力气,在暗处替东宫铺了道。

单放一家不显山露水,聚在多家身上,便是大局上的风向转圜。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气,將信原样折起,收入暗屉的最深处。

他抬手,压了压案上那一叠核查组的文书。

沉河湾的险滩要过,这“沿途关照”四个字,更要细细掂量。

…………

入夜。

东宫后殿。

炭盆烧得温吞。

朱由校独坐案后翻动题本,字落眼底,却难入心。

房门传来极轻的响动。

朱由检端著一碗粥,步入殿內。

“哥,刘公公说你今日又没用午饭。”

白瓷碗搁下。粥內放了小米红枣,面上撒了干桂花。

那是客氏老家的路数,手艺一分未减。

朱由校端起碗,浅尝一口。

“暖。”

朱由检搬来个矮凳,在对面坐下。

他双腿悬在半空,来回晃荡。晃了几下,便开了口。

“哥,信匣里那张纸条,看到了吗?”

朱由校咽下粥水,点头应声。

朱由检復又晃了几下双腿。

“那今日算学那道题……哥看到了吗?”

“看到了。”朱由校目光落在碗里,並未抬头。

“陈文举算得如何?”

“尚可。”

“哥觉得,此人往后能用吗?”

朱由校抬眼看了弟弟一眼,放下汤勺。

“算对帐的人有的是。替孤咽得下秀才那口气的,少。”

朱由检嘴角微翘,未再追问。他將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坐得端正。

殿內只剩喝粥的细碎声响,一口一口,不急不缓。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朱由校搁下空碗,朱由检跟著起身收拾。

行至门口,推开门缝时,他忽然回头。

“哥,以后我写三张纸条。”

朱由校抬眼。

朱由检掰著指头算。

“一张,我自己处理。一张,给你看。还有一张,留给你判断。”

殿內安静了两息。

朱由校喉头微滚。

一个九岁的孩童,立在门边,面无表情,说得极认真。

这套章法没人教他。小事自决,按例呈报,大事上交。这孩子竟自家在东宫里一点点摸出来了。

朱由校静静注视著弟弟,稍顷,微微点头。

“嗯。可以。”

朱由检咧嘴一笑,推门而出。

门帘垂落。

殿內重归死寂。

朱由校端起那只空碗,復又放下。指节搭在冰凉的案沿上,半晌未动。

忽听得外头廊下,一阵脚步声急促踏响。

刘顺跌撞著扑了进来,嗓音高了半分,尖锐刺耳:

“殿下!王公公派人急传话来……皇上病重了!”

案头的油灯爆出一点灯花。

“王公公让您,马上过去!”

“病发几时?”朱由校的声音没有起伏。

“就是方才!”刘顺回话,浑身发抖。

朱由校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披风,大步往外走。

迈出殿门,一脚踏进飞雪里。

飞雪比午后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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