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裹紧大氅,出了东宫。

雪下得极密。

踏雪穿承天门,过月华门,一路未发一言。廊下宫灯被寒风吹得摇晃,太监刘顺提灯走在前头,半步不敢逾越。

今夜的灯笼比寻常更亮。

按成例原该腊月十五才换新纸,竟提前了四日。

行至乾清宫。门內外火把平白多了三成,气氛比平日更紧一层。当值內侍站姿笔直,连素日惯常奉迎的两名小黄门皆死死盯著脚尖,不敢抬眼。

秉笔太监王安抱病候在暖阁门前。

脸色比雪更白,身裹两重棉袍,咳一声便拿绢帕压一压嘴角。帕子一角洇著浅浅一点暗红。

咳出了血,又死死压住不让人瞧见。

朱由校眼风扫过,未作声。

大伴这病,已到不可小覷的地步了。

王安趋步躬身:“殿下。”

“大伴,父皇几时传召?”

“未时末,兵部递了六百里加急塘报。”王安压低嗓音,“申初传了太医。申时三刻,便召了方阁老。”

他顿了一息。

“方阁老进去约莫一盏茶便退了出来。老奴在门外瞧著,皇上未发话,只令散去。”

朱由校微微頷首,未再追问。

方从哲退出的脚步定是平稳如昔。七年独相的规矩没坏,坏的是龙榻上那头。召內阁召得急,散得也急——一盏茶里连句像样的话皆未交代,这头一桩便绕不开“异动”二字。

王安躬身,替他掀起厚重的棉帘。

…………

迎面一股乾热扑来。炭盆烧得极旺,烘得人发晕。

暖阁內仅点两盏灯。御案上摞著半尺高的题本。最上头那本翻至一半,压著一支笔尖乾涸凝墨的硃笔。

这支硃笔,从申时三刻搁到此刻,显是半个时辰未动了。

泰昌帝身著厚实明黄绵袍,枯坐御榻。

手里死死捏著一份塘报,指节泛白,纸面生生被捏出深深褶皱。

朱由校心头反倒一寧。

確非病危,纯是气极了。

气极了,倒是件好事。

“儿臣给父皇请安。”

泰昌帝未应,只僵硬抬手,將塘报递来。朱由校双手接过,纸面尚存著父皇捏了半日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两息。

塘报乃兵部午后急递。蒲河前哨东北角一处哨堡,於腊月初十夤夜遭建奴哨骑突袭。粮餉尽毁,十七名守军全数阵亡。

这个数目朱由校极熟。

前些时日翻阅辽东题本,便见过一行字:“去冬冻毙者十七人,皆因衣单”。

昔日冻死,今日战死。

填进去的皆是十七人。

泰昌帝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到了极点。

“校儿,辽东兵卒每月实发几钱?”

“回父皇,不足三钱。”

泰昌帝闔上双目,陷入死寂。

暖阁里,唯闻炭盆火星噼啪作响。

骤然——

一阵猛咳发作。

咳得极重,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明黄绵袍的前襟剧烈抖动。那只捏过塘报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

王安慌忙趋步端上药碗,泰昌帝猛地抬手挡回,抚著胸口的手抖得极不平稳。

足足咳了半刻钟。

朱由校立在榻前,冷眼看著。

父亲胸前急促起伏的衣襟。指节在战死通报上压出的深痕。一旁端药的王安双手微颤,进退维谷。

父皇留给孤的时间,比预想的更紧。

咳声渐止,暖阁內重归寂静。

泰昌帝良久方才睁开微红的双目,木然望著榻前灯晕。

“校儿,朕想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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