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詔东宫 泰昌拍案
朱由校未发一言。
“朕做天子未满一年,却已死了十七个兵。”他停了一息,“並非单指今日战死的这十七人。自朕登基起,无论饿死、冻死抑或战死,皆是算在朕帐上的十七人。”
又停了一息。
“朕这个天子,当得糊涂啊。”
朱由校没去讲“父皇不必自责”之类的废话。
此等虚言不外乎敷衍哄骗,算不得奏答。三十年太子熬到今日的皇帝,早听腻了奉承,终归不差这一句。
他立在榻前,直视父亲的双眼,一字一句应道:
“父皇,辽东每一条命皆是父皇的兵。他们死在哪里,这笔帐便记在父皇身上。”
话音刚落。
泰昌帝闔上双眼,一滴浊泪自眼角滑落。
朱由校未转头迴避,直直立在那儿由著父皇落泪。王安骇得侧身退了半步,垂首死盯地面。
良久,泰昌帝睁开双眼,用袖口极轻地拭过眼角。声音忽地稳了下来。
“校儿,朕要下一道中旨。”
“父皇请讲。”
泰昌帝一字一顿。
“自即日起,朕每日少食一餐,以此充作辽东军餉。”
朱由校心头剧震。
三十年太子外加登基这大半年——这是父皇头一回开口动自己的用度。
话音未落,泰昌帝紧接著道。
“这道中旨,朕要绕过內阁,直接明发。”
暖阁里死寂一片。
朱由校並未苦劝父皇莫要绕开內阁。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这分明是父皇三十年来头一次真正的亲政之举。从前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流程步步不落,一步皆不敢越。今日这道旨意,却要径直越过两道关卡,直接降下。
绕不开的那道坎,父皇今日自己绕过去了。
他垂首拱手,定定应答:
“父皇要发中旨,儿臣愿伴驾。”
泰昌帝凝视他许久,缓缓点头,闭眼歇息。
一旁的王安轻呼出一口浊气,终於敢將手里的药碗搁落。
…………
同一时刻,內阁值房。
首辅方从哲独坐案后。灯前摊著一份申时由兵部直送而来的塘报抄件。
他丝毫未急著动作。端起茶盏,又放回原处,连剪两回烛花。
蒲河出事的时机,实在太巧。
户部核查组离京才第五日,前哨便死了十七人。刘一燝入阁四月磨的那把刀,今日终於觅得落处。东林党想换的帅,终归得换。太子图谋保下的人,也未必能保得住。
说白了,这一仗本已开打。
基本盘变了,他方从哲再压,便是逆著势头而行。
方从哲权衡三息,心中便定下决断。
不阻挠,亦不襄助,唯看大戏。
他隨即將抄件折好搁回案上,吹熄了烛火。
…………
朱由校迈出乾清宫时,雪已停歇。
廊下遍洒清冷月色。刘顺在前头举著宫灯,步伐比来时慢了几分。
行至乾清门外,刘顺回头。
“殿下,今日这道中旨,会不会太重?”
朱由校未答。
立在原地,看了看乾清宫的灯。
脑中骤然浮现几日前在东宫廊下的那句——“明日还有明日的帐要算”。
他此刻忽然顿悟。
这世间有些血帐,算不到儿子头上。
得父亲亲自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