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未发一言。

“朕做天子未满一年,却已死了十七个兵。”他停了一息,“並非单指今日战死的这十七人。自朕登基起,无论饿死、冻死抑或战死,皆是算在朕帐上的十七人。”

又停了一息。

“朕这个天子,当得糊涂啊。”

朱由校没去讲“父皇不必自责”之类的废话。

此等虚言不外乎敷衍哄骗,算不得奏答。三十年太子熬到今日的皇帝,早听腻了奉承,终归不差这一句。

他立在榻前,直视父亲的双眼,一字一句应道:

“父皇,辽东每一条命皆是父皇的兵。他们死在哪里,这笔帐便记在父皇身上。”

话音刚落。

泰昌帝闔上双眼,一滴浊泪自眼角滑落。

朱由校未转头迴避,直直立在那儿由著父皇落泪。王安骇得侧身退了半步,垂首死盯地面。

良久,泰昌帝睁开双眼,用袖口极轻地拭过眼角。声音忽地稳了下来。

“校儿,朕要下一道中旨。”

“父皇请讲。”

泰昌帝一字一顿。

“自即日起,朕每日少食一餐,以此充作辽东军餉。”

朱由校心头剧震。

三十年太子外加登基这大半年——这是父皇头一回开口动自己的用度。

话音未落,泰昌帝紧接著道。

“这道中旨,朕要绕过內阁,直接明发。”

暖阁里死寂一片。

朱由校並未苦劝父皇莫要绕开內阁。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这分明是父皇三十年来头一次真正的亲政之举。从前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流程步步不落,一步皆不敢越。今日这道旨意,却要径直越过两道关卡,直接降下。

绕不开的那道坎,父皇今日自己绕过去了。

他垂首拱手,定定应答:

“父皇要发中旨,儿臣愿伴驾。”

泰昌帝凝视他许久,缓缓点头,闭眼歇息。

一旁的王安轻呼出一口浊气,终於敢將手里的药碗搁落。

…………

同一时刻,內阁值房。

首辅方从哲独坐案后。灯前摊著一份申时由兵部直送而来的塘报抄件。

他丝毫未急著动作。端起茶盏,又放回原处,连剪两回烛花。

蒲河出事的时机,实在太巧。

户部核查组离京才第五日,前哨便死了十七人。刘一燝入阁四月磨的那把刀,今日终於觅得落处。东林党想换的帅,终归得换。太子图谋保下的人,也未必能保得住。

说白了,这一仗本已开打。

基本盘变了,他方从哲再压,便是逆著势头而行。

方从哲权衡三息,心中便定下决断。

不阻挠,亦不襄助,唯看大戏。

他隨即將抄件折好搁回案上,吹熄了烛火。

…………

朱由校迈出乾清宫时,雪已停歇。

廊下遍洒清冷月色。刘顺在前头举著宫灯,步伐比来时慢了几分。

行至乾清门外,刘顺回头。

“殿下,今日这道中旨,会不会太重?”

朱由校未答。

立在原地,看了看乾清宫的灯。

脑中骤然浮现几日前在东宫廊下的那句——“明日还有明日的帐要算”。

他此刻忽然顿悟。

这世间有些血帐,算不到儿子头上。

得父亲亲自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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