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出身越国水师世家,从小在船上长大,对水战了如指掌。他性格沉稳,不善言辞,但一旦开口,句句都是要害。石猛衝锋陷阵时,是他坐镇后方调度船队和补给;石猛暴躁时,是他按住剑柄低声劝“將军,再等等”。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

石猛对他的评价是:“这傢伙打仗不声不响,但每次打完,他的船一艘不少,他的人一个不伤。”

石猛从殿中出来,灵姑亮递上水囊,低声问:“將军,楚国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石猛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楚国人想让老子当炮灰,老子不傻。彭城能打就打,打不下就围著,静观其变。”

灵姑亮没有接话。

石猛看了一眼彭城的方向,把刀往腰间一插,声音粗獷:“走。出发。”

灵姑亮行事审慎奇诡,注重保全实力;石猛性格勇猛果决,追求一击致命。他们不是蛮横的匹夫,而是懂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精锐。当这支军队將目標锁定彭城时,一场真正的恶战便已註定。

宫殿上越王看著宋国的地图,心想楚国约定七月底到达商丘东面发起攻击,此时已经七月初了,我越国从东南取彭城西进,齐国攻取陶地南下,三晋也准备东出,四面强攻,宋国哪有不灭的道理。

三日后,越国七万大军从会稽出发。

泗水北上的航道上,千帆蔽日。

船头劈开江水,激起雪白的浪花,船桨整齐划一,掀起的水波拍打著两岸。船上的士兵披甲执锐,在晨光中闪著暗青色的寒光。

这是越国绝对的精锐。自勾践灭吴以来,越国水师横行江淮,从未遇过敌手。到了现在的朱勾主政,国力达到了全胜时期。越国楼船高数丈,分三层,每层箭窗密布,船首装有青铜撞角,船尾配有重型弩机。艨艟快船穿梭其间,灵活如鱼。战船绵延数十里,白帆连成一片移动的云,遮住了半边天。

石猛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刀疤脸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灵姑亮站在他身侧,手中展开舆图。此次是六国联动,是越国北上中原的绝佳机会——楚国从南面主攻商丘,越国从东南牵制,各取所需。

“將军,彭城上游,有两处可以筑坝。”灵姑亮的声音不高,却像刻刀划过竹简,每一刀都落在要害。

舆图上,泗水与汴水如两条巨龙,从西北方向奔腾而来,在彭城东北交匯,合为一股,折向东南,经下邳入淮。彭城像一只蹲伏的兽,背靠西北高地,面朝东南水泽。

“泗水在西北,汴水在西。”灵姑亮的手指沿两条河流向上游滑动,“这两条河都是从西向东南流。我军控制上游,在上游筑坝蓄水——”他的手指停在两处河道狭窄、两岸丘陵夹峙的位置,“水坝筑成,蓄水三日,水位可升至一丈有余。决堤之时,洪水沿河道倾泻而下,数十里水路,一个时辰便到彭城。两路洪水,一从城西灌入,一从城北涌入,彭城三面环水,四面受敌。”

“城墙不怕箭,不怕撞,怕泡。夯土城墙,水泡三日,坚城变泥城。墨家有再好的守城战术也没用了。”

石猛盯著舆图,刀疤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笠泽之战,勾践以水军破吴——夜里渡江,两翼佯攻,中央突破。你照搬。”出发前,越王朱勾的话在耳边迴响。石猛不是不懂水战,越国水师横行江淮,靠的从来不是硬拼,是智取。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备。

灵姑亮的手指沿泗水指向城北。“水师主力在泗水正面列阵,佯攻北门。多布旗帜,多擂战鼓,让宋军以为我们要从南北面强攻。同时——”他手指移向城东,“派精锐沿水路强攻南门,一攻一淹,宋军顾得了北门,顾不了南门了。”

石猛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上扬,刀疤跟著拧成一道狰狞的弧线。

他当然知道水攻的威力。越国曾在笠泽之战中以水破吴,那一战,越军趁著夜色,在上游筑坝蓄水,决堤时洪水裹著泥沙衝垮了吴军的船阵。石猛当时只有十五岁,站在岸边的淤泥里,看著洪水吞噬了吴国的主力舰队。

“灵姑亮,你这脑子,是老天爷赏的。”

灵姑亮没有笑,声音沉了下去。

“將军,彭城不好打。墨家在城里,不会坐视我们在上游筑坝。他们一定会派兵出城,沿汴水北上,袭扰我们的工兵,得有人护著。”

“並且,墨家也擅长防水攻。”灵姑亮继续说,手指移到彭城城防图上,“只要水量够大,决堤够快,他们的准备都是白费。毕竟两处同时决堤,谁来也挡不住这滔天巨浪”

石猛终於开口:“需要多少人?”

“至少每条水路上要上万人筑坝。麻袋两万只,木桩一万根。三日內,坝可成。”

石猛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望著河道上那支绵延数十里的船队。五百艘战船,七万大军,是他从会稽带来的全部家底。越王朱勾把举国之兵交到他手上,不是让他来试探的,是让他来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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