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八十大寿
家寧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流。“阿母,你还记得。”
“记得。你膝盖上那个疤,现在还在吗?”
家寧把裤腿捲起来,膝盖上有一个疤,不大,圆圆的,白白的。陈阿圆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疤。“还在。几十年了,还在。”
念远挤过来,也摸了摸那个疤。“阿姑,这是怎么弄的?”家寧说,“阿姑小时候摔的。”念远说,“疼不疼?”家寧说,“疼。但是阿姑没有哭。”念远说,“为什么没有哭?”家寧看了看陈阿圆,“因为阿嬤在等我。我不能让阿嬤等太久。”
寿宴散了。陈阿圆站在酒楼门口,送走了一个一个的人。林伯拄著拐杖,走得很慢。她看著他走远。家安开著车,带著一家人走了。家兴骑著摩托车,苏敏抱著念远坐在后面。念远朝她挥手,“阿嬤再见。”她也朝他挥手。巷子里安静了,只剩下她和家寧。
“阿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你回去吧。”
“我送你。”
“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课。”
家寧站在巷口,看著陈阿圆一个人慢慢地走回超市。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著,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她走到超市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家寧一眼,挥了挥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在巷子里。家寧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窗户。
那天晚上,家寧坐在书桌前,翻开帐簿。纸页已经很脆了,她翻得很慢。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今天阿嬤八十岁了。我们给她办了寿宴,在承天巷口的酒楼里。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小芳给她做的。她很高兴,喝了一点红酒。”
“阿公,念远给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阿嬤的脸。他说阿嬤的鼻子是三角形的,恩慈说是梯形的。两个人吵起来了,阿嬤说你们画的都对。阿公,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也画画。你在帐簿上画过一辆汽车,四个轮子,歪歪扭扭的。家兴小时候问你画的什么,你说画的汽车。家兴说汽车不长这样,你说汽车就长这样。家兴说你在骗人,你笑了。”
“阿公,家和说他想开飞机。他说要飞到天上去看你。你看到他的飞机了吗?他还没有开,他还在上幼儿园。”
家寧写完这几行字,放下笔。她把帐簿合上,用红布包好,放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