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远跪在陈阿圆坟前,把那束卡罗拉放在她坟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放在花旁边,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

“阿嬤,你走的那天晚上,我给你放了两颗金枣。你吃了吗?甜不甜?你要是不够吃,我再给你买。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问阿爸你在哪里,阿爸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问有多远,阿爸说很远很远。我问比厦门还远吗,阿爸说比厦门远。我问比福州还远吗,阿爸说比福州远。我问比杭州还远吗,阿爸说比杭州远。我问比上海还远吗,阿爸说比上海远。阿嬤,你到底去了多远的地方?我还能不能去看你?”

风大了,把坟前的金枣吹得滚了几下。念远蹲下去把它们捡回来,重新放好,又捡了几块小石头围在旁边,把金枣围在中间。

恩慈跪在陈阿圆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地上。纸上画著陈阿圆——圆圆的脑袋,弯弯的头髮,笑眯眯的眼睛,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鼻子。她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字——“阿嬤,我好想你。”她对著坟头叫了一声阿嬤,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嬤,你走的那天我没在你身边。我在学校,阿爸打电话给老师,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阿嬤走了。我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我问老师阿嬤去哪了,老师没有回答。她抱住了我,我哭了。阿嬤,你去哪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恩惠跪在林清石坟前,手里拿著一颗金枣。她把这颗金枣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阿公,你以前每次回来都给我带金枣。你把金枣藏在背后,让我猜在哪只手。我猜左手你说是右手,我猜右手你说是左手。你骗了我好多年。后来我不猜了,我说两只手都有。你笑了,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每只手里都有一颗金枣。阿公,你现在还吃金枣吗?你还骗不骗人了?”

家和跪在林清石坟前,什么也没放。他跪在那里,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著。

“阿公,我长大要开飞机。开到天上去看你。你坐在我旁边,我帮你系安全带。你说不用系,我说要系,不系不安全。你笑了,说你开了一辈子车都没系过安全带。我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你笑了。阿公,你在天上要好好的,等我长大。”

家安站起来,看著这四座坟。风吹过来,把金枣的香味送到他鼻子里,甜,酸,还有一点点苦。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听到风声、草声、远处村庄里的鸡鸣狗吠,还有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他睁开眼睛,转过身。

“走吧。下山了。”

他们走下山坡。家安走在前面,家寧跟在后面,家兴走在最后面。念远跑在最前面,跑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阿爸,你们快点。”家兴说你跑慢点,別摔了。念远说我不会摔,又跑了起来。

家安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跑在最前面,跑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喊阿母你们快点。陈阿圆在后面喊跑慢点別摔了。他说我不会摔,又跑了起来。他跑著跑著,跑到了今天。陈阿圆不在了,他还在跑。他跑不动了,但他还在跑。

他走下山坡,走到村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四座坟並排躺在山坡上,在阳光下静静地躺著。陈阿圆的坟在最左边,挨著陈远水。林清石的坟在最右边,挨著苏阿梅。四个人並排躺著,之间只隔著一尺土。

他转过身,坐进车里,发动了车。车子开出了村子,开上了公路,往泉州的方向开去。他从后视镜里看著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他把目光收回来,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他会一直开下去,开著开著就到家了。家在哪里?家在泉州,在承天巷,在陈家超市,在那根扁担下面。家在哪里都是,家在他身上,在家寧身上,在家兴身上,在念远身上,在恩慈身上,在恩惠身上,在和身上,在所有还活著的人身上。

车越开越远,永春的山看不见了。家安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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