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思恒将查到的结果禀了崔昂。

之后,崔昂去见了陆琴。

“你夫君陈文,并非赵崇礼所害。”崔昂将案卷放在她面前,“他在外行止不端,与甜水巷张屠户的内人有私,往来半年有余。熙宁十三年腊月,为张屠户撞破,陈文翻窗而逃。奔至莲花渡,失足坠湖。待捞救上来,人已没气了。”

陆琴听完,震惊道:“不可能……他怎么会背叛我?不可能的……他说过,此生只我一人,一定是假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崔昂语气平静,“赵崇礼逼迫于你,确属事实。现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陆琴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问:“大人,您方才所说……当真属实?赵崇礼当真没有害我夫君?”

崔昂道:“我何必拿这等事骗你?与他有私的不止一人,张屠户之妇,不过往来最密罢了。”

陆琴怔怔的。

崔昂等她缓过来,才再度开口:“现有两条路,供你选择。”

“……什么?”

“他昏迷前,仍记挂着你。想来,对你是有真心的。既然误会已解,你若愿意,可回他身边。往后你们的事,我不再过问。若有人疑你,在他醒来之前,我为你作保。”

陆琴呆了一瞬,问:“崔大人,那另一个选择呢?”

崔昂看着她,慢慢道:“还你自由身。我予你路引,你离开润州,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陆琴没有犹豫,跪下道:“我选离开。求大人成全。”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崔昂看她许久,道:“好。”

“多谢崔大人成全。”

崔昂离去,立在廊下,望着远方的夕阳。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崔大人,我……”

崔昂转身:“怎么,后悔了?”

陆琴摇了摇头:“我是想问,他……现下如何了?”

崔昂:“昨夜已熬过来了,人也清醒了。只是伤口深,至少得养上半年。”

陆琴沉默。

崔昂:“你可还恨他?”

陆琴摇头:“如今能离开这儿,对他也没什么恨了。日后,各走各的路吧。”

赵崇礼下了地,忍着痛,在门口唤人。

亲随小跑进来:“大人。”

“有消息了么?”

亲随摇摇头。

赵崇礼咬着牙:“派人去城南码头、城北渡口,还有东门外官道上那几家客栈,挨家挨户搜!一处都不能漏!她一个弱女子,身上没几个钱,跑不远。尤其码头,每条船都给我查!还有,她从前常去的铺子、庙里,都去问一遍。但凡见过她的,都给我带回来问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亲随忙跑出去了。

赵崇礼望着门外,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恨恨咬牙,好啊陆琴,你敢跑?扎了我这么一刀就这么跑了,看我把你抓回来,怎么收拾你!

陆琴,我待你这么好,你没有心。你是不是真想我死?我偏不让你如愿。这辈子,你跑不掉的。

-

千漉去书房找书,挑了几本,转身要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右侧,是平时崔昂小憩的房间,门虚掩着,顺着门缝往里瞧,墙壁上挂了很多画,那画上的场景,有些眼熟。

她不由走了过去。

轻轻一推,映入眼帘的,是正中央一轴从墙顶直垂至地的巨幅画卷。画中的女子一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捧着一个纸包,嘴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嚼着什么。女子仰着头,迎着夕阳的方向,整个身子沐浴在金光里,竟有几分神女之姿。

四周桃花灼灼,池塘波光潋滟,云霞烂漫。

光影、线条、调色,无一不精。

这技法,简直是顶级。

仿佛画出了一个美好虚幻的世外之境。

但千漉知道这个画面不是虚幻的。

画里的人,是她。

视线定了许久,才挪开,环顾四周。

四壁挂满了画,皆是长卷巨幅,铺满了四面墙。

她一幅幅看过去——

这幅,是她外出时,在酒楼与崔昂一行人撞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只探出半个头来。

这幅,是她与饮渌打架的画面。

栖云院的画不多,其余的,大多是她在盈水间的日常:茶房里做点心、泡茶,等待时趴在小桌上睡着了。午后躺在廊下乘荫小憩。还有,那日崔昂兴致来潮煮雪烹茶,她踮着脚去收梅枝上的雪……

还有这幅,是晚上,她在崔昂的书房里,他叫她去开窗,风应该是很大,头发都被吹起来了。

千漉看着这幅画,竟觉得画中的背影有些陌生,画里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东西,透着一股寂寥。这是哪一天的事?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千漉想不起来。看窗外的景,像是冬天。

她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唯一一幅主角模糊的画前。

画中是辽阔无际的蓬勃草浪,层层叠叠,翻涌如海,正中央卧着一个身影,看身形,像是男子。

小说里说崔昂画技出神入化,果然不假。

除了满墙的画,房间里只有一张靠窗的小榻,两侧书架对峙而立。

而书架上的东西也很眼熟,千漉走近,随手拿起一册。

书架上,没有一本书,每一层放的都是千漉的画册,自下而上密密堆叠,满满当当几乎铺满了两个书架。

隐约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千漉放下画册,快步退了出去。

开门时,正撞见崔昂。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方才你不在,我进来取几本书。”

崔昂嗯了一声:“你想来,随时进来便是。”

两人面对面站着,过了一会,千漉开口:“你忙完了吗,上次不是说一起去藕花洲?”

崔昂:“再过几天。”

千漉看着,觉得他有些反常。

“你还好吗?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崔昂抿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还要忙一会,约莫亥初,我来找你?”

千漉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神色,眼下淡淡的青痕,点了点头。

屋里虽搁了冰盆,仍闷得慌。

千漉推开窗,微弱的风拂到脸上,也是热的。蝉鸣蛙叫此起彼伏,喧闹不休。夏夜蚊虫多,她在门窗边挂了艾草和菖蒲束,清苦的草木香被风吹进来,稍稍添了几分凉意。

千漉将头发都盘了起来,只穿一件抹胸,外罩素纱罗裙,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吃着冰镇绿豆汤,暑气便消了大半。

听见打更声,二更了,崔昂说的大约便是这个时候来。

等了许久,人还没来。

千漉困得直打哈欠,刚躺上床,便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披衣下床,还没来得及点灯,门已被推开,有人快步朝她走来。

屋里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些许月光。

千漉还没转身,身后便有人靠近。她闻到崔昂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酒味。

他离得很近,身体却并未触到她。

他似乎微微弯下腰,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颈窝。

“小满……”

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唤她,“离离……”

他深深呼吸着,气流一道一道打在她的肩颈,带着微微的热。

“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窗外的蝉鸣蛙叫依旧喧闹,不知疲倦。

崔昂的呼吸声轻了、慢了,直到他听见一声——

“我不愿意。”

他的呼吸蓦然止住。

僵了许久,身后的人慢慢退开,远离了她。

她又道:“我说我不愿意,有用吗?”

他忽地逼近,从背后将她抱住。

怀中的人没有抗拒,崔昂收紧手臂,缓缓地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他与她,或许早该断在七年前的那个雪天。

他与她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惜他到现在才认清。

不知怎的,崔昂忽然想到赵崇礼。

如果此刻她拿刀刺过来,他大约是……不会躲开的吧。

“后日我休务。”他声音低低的,“你与我一同去藕花洲吧。”

说完这话,崔昂便离开了。

-

已是六月下旬,天热得人发昏。两人到了藕花洲,这回没坐船,去了临水的一座茶楼。雅间里搁着冰盆,一丝一丝的凉意贴着皮肤滑过去,薄薄的,像刀片。窗外是一大片荷花荡,碧沉沉的叶子铺到天边,从二楼窗口望出去,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正是上回崔昂撑船没有到达的那片水域。两人落水之处,再往前去一点,就是这里了。

千漉倚窗赏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对面。

崔昂正提着酒壶为她斟酒。

荷花酿只带了一缕淡淡的花香,并不醉人。

酒是冰镇过的,入口清爽。

崔昂见她一口饮尽,又续上一杯,道:“这酒后劲虽不大,也不可贪杯。少喝些。”

千漉嗯了一声,看崔昂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崔昂自斟一杯,仰头饮尽,望着窗外的荷花荡,缓缓开口:“许茂财欲害你家,我早已得知。我未阻拦,反倒替他遮掩行踪,为的,就是引你来求我。”

千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默了片刻,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崔昂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

千漉:“是秧秧告诉我的。”

崔昂垂下眼。

原来,他的卑劣早就被她知晓了。

重逢后,他变得不像自己,做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若那时便了断,或许他在她心里仍是好的,仍是那个她口中“秉性高洁、正直磊落”的人。

可如今,他已担不起了。

他也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样让彼此都痛苦的关系,是应当斩断了。

崔昂又倒了一杯酒,饮尽:“既然你已知晓,不必再等五年了。从今日起,你我之约便到此为止。你与我,各自归位。往后,我不会再来扰你。”

千漉注视着崔昂,许久,说了个“好”字。

崔昂幻想过,也许呢,也许她会说一句“我不走”。

可是她应得那样快,那样干脆,仿佛早就盼着这一天。

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薄薄的一层。静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什么按下去。

崔昂从边上拿出一只匣子,推过去。

千漉:“这是……”

崔昂:“收下吧,原就是你的东西。”

听到他这话,千漉打开了长匣,里面躺着的是那支丢失的宝石金簪。

千漉发怔时,崔昂又道:“你想要如何处置,都随你。”

千漉合上匣盖,问:“你是如何知晓许茂财要害我家的?”

崔昂抬眼又看向她,道:“见到你之后,便让人查过你。知晓了你家与许茂财的恩怨。我瞧那人性情狭隘,睚眦必报,虽离开了润州,却未必肯善罢甘休,恐他伺机报复,便叫人盯着他,后来……”

千漉:“原来如此。”

她拿起酒壶,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举杯向崔昂一敬:“此一别,大约再无相见之日了。往后,便祝少爷前程坦荡,万事顺遂。”

说完,碰了碰崔昂面前那杯,千漉饮下酒,冲他一笑。

原来,她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竟能如此洒脱、毫不留恋。

他望着她的笑,怔怔的,也端起那杯酒,饮下的,只有苦涩。

“再陪我下去走走吧。”

“好。”

两人并肩行在水边。风过处,荷叶翻卷,荷花摇曳,连成一片碧浪花海。

水边还算清凉,走了一会儿,身上也沁出一层薄汗。

“我予你那枚玉令牌,你留着。往后若有难处,仍可凭此寻我。你我之间,虽做不成……到底还有相伴一场的情分。”

“好。”

走到荷花荡尽头,崔昂停下脚步:“便到这里吧。”

这次,便让她看自己的背影吧。

崔昂抬步离去,一步一步。

他见过她两次落泪,一是为那对鹤之死,一是为她母亲。

他曾想,若她也能为自己落一次泪,便好了。

但是没有,他垂下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

千漉立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

忽然,那背影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几步便到了面前。

崔昂拥住了她。

然后,微微弯身,轻轻握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像蝶翼拂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崔昂最后看了看她,便转身大步离去。

直至消失不见。

-

七月上旬,千漉交完稿,收拾行囊,准备去一趟京城。

屋里,林素看着她忙活,欲言又止,偷偷打量着女儿的神色,又不大敢问,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一会儿擦擦桌,一会儿理理柜,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与崔大人那事……”

“结束了。往后不会再见,你也可以安心了,省得总念叨。”

“什么叫我安心!”林素道,“夫人不是说了,都安排妥当了?怎么好端端的,就断了……”

林素上回听了郑月华的话,回家一宿没合眼,自家这丫头还真攀上崔家了?往后她们家岂不是要彻底翻身,过上穿绸着锦的日子,再不用看人脸色了?谁知还没高兴几天,就没下文了。后来听说郑夫人也离开润州了,林素心里就凉了半截,觉着这事儿怕是要黄。如今女儿回了家,再也不提去州衙的事,林素心头激动的小火苗彻底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小满,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你不乐意,没答应人家?”

林素心里琢磨着,那等人家哪会拿这种事寻开心?说定了又反悔的?她瞧着郑夫人和崔大人都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故,就是自家这个犟丫头。说实话,林素到现在也搞不懂这丫头成天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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