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雨,连绵!

天启六年六月,各种灾变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京中。

六月初一,江北山东急报,旱情不止,蝗虫蔽野,青苗啮尽,赤地千里;

六月初三,关內外霪雨连旬,永平、蓟州诸地大水,北直隶周遭接连水灾;

六月初四,边军於宣府镇外遭遇建奴游骑,爆发小规模衝突,遗尸数具而退;

六月初五,河决广武,黄河溃口,浊浪滔天,一夜之间淹没数十州县;

….

太和殿上,朱明坐在御座之中,手里捏著一份份奏报,目光越过奏报边缘,冷冷地看著殿里那些吵成一片的文武百官。

殿中嗡嗡嗡的,像炸了窝的马蜂。

“……又是旱情又是蝗灾,这是天罚啊!”

“黄河一决口,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户部还不拿出賑灾银两?”

“賑?拿什么賑?现在的国库里,耗子进去都得含著泪出来!”

朱明不吭声。

他就那么坐著,手里捻著一份份急报,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叩著御案。

叩。

叩。

叩。

声音不大,被满殿嘈杂淹得乾乾净净。

他在等。

等这帮人吵够了,吵累了,吵到自己把脸凑上来。

果然,话题从连年大旱聊到蝗灾,从蝗灾聊到黄河决口,从决口聊到賑灾,再从賑灾聊到建奴犯边….

一聊到建奴,殿中的气氛顿时变了。

“建奴屡次犯边,朝廷养的边军是干什么吃的?”

“那建州女真都摸到宣府城外大摇大摆踩点了,宣府总兵在干什么?”

“怎么让建奴游骑摸到了边墙脚下?臣要弹劾宣府总兵侯世禄!”

“你弹劾个毛线!別忘了,宣府那边还欠著三十万两军餉,將士饿得连刀都提不动,你让他们拿什么去打建奴?”

“边军糜烂,空额太多!年年吃空餉,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怎么不能弹劾?”

“你弹个 der!侯世禄移镇宣府才几个月?更何况此番领兵的乃是建奴三贝勒莽古尔泰,那廝嗜杀成性,凶名在外,拿什么硬干?真干了拿什么去挡?”

“干不过也要干,挡不住也得挡!京师门户,岂容建奴窥伺?”

“宣府就那点人马,怎么挡?你脸皮厚屁股圆,拿你去挡?”

….

说著说著,殿中吵成一锅粥。

弹劾侯世禄的有之,替侯世禄说话的亦有之;骂边军无能的居多,替边军喊冤的也有几个。

吵来吵去,谁也没个主意。

朱明依旧不说话。

他看著大殿前那一张张或激愤、或忧惧、或麻木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穿越一年多了,亲手主持朝会也快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他看著每次朝会都是这么吵。

天灾来了,吵;兵祸来了,吵;吵到末了,要么加税,要么敷衍,要么把麻烦推到下一个明天。

可明天从来不会自己收拾烂摊子。

朱明的手指停下了叩击。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又拿盏盖拨了拨浮沫。

动作行云流水,十分愜意。

不过话说回来,回回朝会都这般吵得乌烟瘴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他已经把群臣的节奏脾性摸得七七八八,那也是时候规范一下开会的章程,该捏的捏,该打的打,挨个儿收拾。

“诸位爱卿。”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朗朗,压过了满殿嘈杂。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朱明放下茶盏,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往底下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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