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市的西区粮市,大鼻子的粮商莫罗正把冻僵的双手拢在袖管里,对著燻黑的火盆跺脚。他身后停著七八辆空板车,骡子在冷风里喷著白气。手握现银的粮商们都在像寻食的野猪一样,在低价扫荡过冬存麦。

一个披著半旧灰斗篷的瘦高路人,在火盆对面停下。扔下两个铜星,向酒馆伙计討了一碗劣质的热果酒。

那是事务官波利弗。他的连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靴子上沾满了公平市下城区的黑泥。

“今年的风颳得早。老瓦德侯爵的骨头缝怕是又疼了。”波利弗端著豁口的酒碗,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越过火盆,飘进莫罗的耳朵里。

旁边一个喝著闷酒的散商抬起头:“双子塔那位老侯爵?他骨头疼关咱们这帮跑河道的什么事?”

“骨头疼,要在城堡里多生几盆好炭火,就要底下的庄园多流几滴血唄。”波利弗喝了一口酸酒,皱起眉头,像是在抱怨。

“我听孪河城西塔马厩的亲戚说。查尔顿家和威平家那几片庄园,今年的冬税定例,被生生往上拔了两成。谁要是敢去他们的地界收麦,过关卡的时候,连车辙底下的土都得被税官扒走一层当过桥费。”

火盆对面的粮商莫罗,眼角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本打算明天带车队去查尔顿家族的庄园。那块地头產出的几百袋秋麦,他垂涎已久。

但老瓦德·佛雷的贪婪,在河间地比铁民的斧头还要出名。那只老黄鼠狼连自己儿子的聘礼都能剋扣,对底下的附庸加税抽筋,在冬天更是家常便饭。商人们从不去查证老侯爵的税单。因为只要车队踏进了双子塔的巡哨范围,一旦被税官盯上,利润就会被啃没。

莫罗搓了搓胖手,没有接话。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车队。

“掉头。”粮商踩著踏板爬上马车,“去石篱城周边碰碰运气。红叉河那条道,入冬前谁也不准去蹚。”

又过了五日。查尔顿家族的封地院落里,落了一层半寸厚的硬雪。

老骑士霍斯特·查尔顿站在透风的粮仓前。他那身旧环甲散发著一股经年的铁锈味。而在他身后那三间勉强不漏雨的石屋地窖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三百个粗麻布袋。

里面装的,全是入冬前抢收回来的陈麦。

但院子里空空荡荡。往年这个时候早该踏破门槛的公平市粮商,今年连个影子都没见著。雪越下越大。三百袋陈麦像三百块冷硬的石头。侯爵的冬税若是交不出现钱和实物,这个破败的庄园明年就得换新的主人。底下十几个兵和农奴,熬不过这个深冬。

“吱呀——”

院子的木门被从外推开。风雪卷了进来。

一辆掛著牛皮厚毡的载重单马拉车。杰克穿著厚实的皮袄,將马车停在雪地中央。

玛丽亚·佛雷从车架上利索地跳下。那串主母的铜钥匙被厚麻袄掩在內侧。她今天没有戴任何属於佛雷家族的奢华物件,打扮得像个精明的商人。

老查尔顿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一周前,就是这个女人,当著他的面把一罐子极品白盐砸在泥浆里,带走了他十二岁的孩子。

老骑士阴沉著脸,右手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如果你是来看查尔顿家族的笑话。”老兵的鬍鬚上沾著雪粒,声音沙哑,“这院子里没有多余的热水招待男爵夫人。”

玛丽亚没有去接他的怒火。她径直走到粮仓的屋檐下,用手指捏起一撮散落在木板上的燕麦,放在鼻翼下闻了闻。

乾爽,没有霉斑。

“外头的商路断了。公平市的商人怕了双子塔的冬税,谁也不敢来收这批秋粮。”玛丽亚转过身,直视老查尔顿充血的眼睛。

“你没有现银去填老侯爵的税仓。这三百袋麦子烂在这,下个月你家拿不出烧火的木炭,就得看著老婆孩子生冻疮。”

老骑士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孪河城的事……”

“也是蓝叉河的事。”玛丽亚截断了他的话。

她从腰侧取下一个沉甸甸的羊皮袋,丟在仓门前的干木桶上。“哐当”一声重响。

“外头的商人不敢蹚的浑水,霍亨索伦的马车敢走。这不是因为我们有兵,而是雷蒙德少爷对蓝叉河的盐务一直很上心。”

玛丽亚的语调平稳得像冰面下的暗流。

“他昨天还在大营里提过。查尔顿家世代忠於双子塔,大雪封山,不能让这几百袋好粮烂在自己人手里。这过境的税引,他自然会替上面打点。”

冷汗顺著老查尔顿的鬢角滑进了锁甲的衣领。

他猛地抬起头。雷蒙德·佛雷?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少爷,居然跟霍亨索伦穿了一条裤子?甚至主动出面包庇这种规避冬税的粮草买卖?

“三百袋精麦。公平市的市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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