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扯开车板上的牛皮罩子。泥封的陶罐,还有那袋银。

“按原价全数吃进。白盐作抵,不够的,全用真金白银结。运输算在蓝叉河的帐上。老骑士,你要是为了赌一口旧气,那就守著这仓陈麦等著被老侯爵的管事剥皮。”

老查尔顿的呼吸沉重如牛。

他把手从剑柄上颓然放下,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

“叫你的人,来装车吧。夫人。”

蓝叉河的內堡。灰石墙挡住了最尖厉的北风。

威廉·查尔顿穿著不合身的宽大粗麻衣,衣角沾满了污泥。他那双曾经只握过木剑进行骑士训练的手掌上,现在长满了水泡和血茧。

十二岁的男孩正在用一把木耙子,把一號伤病大屋里刚倒出来的烂纱布和带血的排泄物,一点点归拢进生石灰的深坑里。

他被关在石墙里已经半个多月了。

波利弗没有用皮鞭打过他,也没有人把他绑在刑架上。每天天亮,他必须跟著苦力一起在冷水缸里洗手。如果活没干完,晚上地窖里的那半碗掺了树皮的黑麦糊,就会被扣得只剩一半。

刚来的头三天,他整夜整夜地哭。他以为父亲会带著双子塔的骑士来把这里踏平。

但半个月过去,没有任何马蹄声为了他而停留在灰石门外。

傍晚。乾冷的天空飘著雪灰。

威廉拖著几近散架的双腿,端著那个豁了口的泥碗,跟著大队的农夫排在校场的铁锅前。

队伍最前方,是刚刚结束了一日训练的铁甲近卫。教官托伦脱下铁头盔,呼出一头白气。他走上前,劈手从锅里夺过最稠的一勺带肉脂的麦粥,倒进碗里。

没有人觉得不公。

威廉站在风里。他亲眼见过这几个老兵身上的伤疤,见过他们在泥水横飞的杀人暗沟里,是怎么把沉重的木桩砸进冻土的。

“把碗端平。別漏在泥地上。”

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是一个名叫“独耳”的老农手,他少了一只耳朵,是在前两次抗击溃兵时被流矢削掉的。

老农手从自己的破皮袋里摸出小半块干硬的芜菁,塞进威廉的碗底。“干了一天粪坑的苦力,喝这点稀水,夜里会让你冻得睡不著。”

威廉愣愣地看著这个浑身污泥的老汉。在孪河城的庄园里,农奴看他的眼神只有恐惧。

当夜。地窖的油灯闪烁。

事务官波利弗裹著厚披风,像个幽灵般顺著土台阶走下来。手里端著平日里用来记帐的木筹板。

威廉蜷缩在枯草堆里,冷得牙齿打战。他看著那张狭长的脸,知道这是来给他丟那半块救命麵饼的“狱卒”。

波利弗走到他跟前。今天他没有放下黑饼。而是將一把剥皮小刀,连同刀鞘,丟在威廉的草铺边上。

“明天清晨,不用去挑粪桶了。”波利弗拨弄著木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威廉猛地坐起身,盯著那把刀:“为什么?”

“三百袋陈麦,今天运到了。”波利弗看著他,“男爵大人用足额的车马费和白盐,平了你父亲那卖不出秋粮的亏空。”

“那这种刀子……”威廉喉结滚动。

“领主要进深山猎十几头过冬的老熊和野鹿。缺个能替他划开野兽喉管、拔毛抽筋打杂的持盾手。”波利弗站起身。

“在领主的马鞍前头跑腿,若是在雪地里跟不上步子,那是会被冻死在山沟里的。”

他伸出那双长满了血泡冻疮的手,一把抓住了冰冷的刀柄。

“孪河城东塔外头,有一条平时只走私运酒肉的暗沟。负责那条沟的税务官,叫『盲眼』培提尔。”

威廉攥紧刀鞘,在幽暗的地窖里盯著波利弗。

“他私底下,每个月会扣下一车细麻布。那是老侯爵原本准备赏给河界守备军的冬衣。”

波利弗拨拉木筹的手停住。长脸在昏暗的油光中露出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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