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千道流和比比东
她不应该哭的。
她在笑。
她明明在笑。
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滴接一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黑色镶金纹的长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路麟城的那一天。
那时她已经在那个男人门下修行多年,是整个武魂殿公认的天才。
而路麟城还是个刚入门的小男孩。
他的个子才到她肩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站在那个男人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那个男人说:“比比东,这是你师弟,路麟城。”
她看著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心里想,这么个胆小鬼,能学什么?
可路麟城比她想像的聪明得多。
他学什么都快,一个问题只要讲一遍就能记住,一套魂力运转路线只要演示一次就能復刻。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在面对她的时候,嘴却甜得不像话。
“师姐,你好厉害。”
“师姐,你怎么什么都懂?”
“师姐,你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
“师姐,你不但博学,还这么漂亮,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完美的人。”
她一开始只当是小孩子的奉承话,可路麟城说这些的时候,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崇拜,纯粹到让人无法怀疑。
后来有一天,路麟城站在她面前,仰著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著她,一本正经地说:“师姐,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娶你。”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行啊,那你可得快点长大。”
路麟城用力点头:“我会的。”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照在少年稚嫩却坚定的脸上,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
比比东的脑海猛地一阵刺痛。
不对。
她不应该喜欢路麟城。
她喜欢的应该是玉小刚才对。
玉小刚。
那个才华横溢却始终无法突破魂力瓶颈的理论大师。
他们相爱过。她曾经为了他,愿意放弃一切。
可为什么,此刻想起路麟城的名字,她的心会这样痛?
两种情感在她脑海中激烈地衝撞,像是两条河流交匯在一起,彼此吞噬、纠缠。
她的理性告诉她,她对路麟城只有同门之谊,別无其他。
可她的身体的记忆却在嘶吼,在她的血液里翻涌。
她记不起来了。
她忘了什么。
或者说,她想起了什么不应该记得的东西?
“啊——”
比比东捂住额头,权杖从手中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著她白皙的面颊滑落。
路麟城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个崇拜地看著她的少年。那个说要娶她的少年。
那个最后却牵著另一个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武魂殿的少年。
她恨他。
可她凭什么恨他?
她明明没有喜欢过他?
可是,为什么会心痛呢?
“教皇陛下!”
执事惊慌的声音將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比比东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痛苦在瞬间被凌厉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颤抖的身体,伸手將滑落的权杖重新握回掌心。
比东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残留著方才失態的痕跡。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殿侧的阴影中浮现。
菊斗罗月关走上前来。
他的皮肤如同婴儿一般细嫩,容貌妖艷,雌雄莫辨,若不是脖颈上那枚明显的喉结,谁也不会认为他竟然是个男人。
他穿著一身淡金色的长袍,走动时袍角微微飘动,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鬼斗罗紧隨其后。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见一团浓稠的黑影在移动,像是一块行走的夜色。
“冕下。”两人同时单膝跪地。
“去诺丁城。”比比东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把路麟城的儿子带回来。”
月关抬起头,妖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路麟城的儿子?他居然还有——”
“闭嘴。”
比比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月关心口。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翻涌著某种月关看不懂的暗流,让他浑身一凛,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把路明非带回来。同时——”比比东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刻骨的寒意,“抓捕唐昊,他在诺丁城出现过,找到他,並且杀了他!”
“遵命。”
月关和鬼斗罗的身影化作两道流光,一金一黑,从教皇殿的大门掠出,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之中。
比比东独自坐在宝座上,华丽的大殿重新归於寂静。
魂导灯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將那完美无瑕的面容映得有些失真。
她的手握住权杖,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是想要把路麟城的儿子带回来报復吗?
还是,想要从那个孩子的脸上,找到一丝她曾经熟悉的影子?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个少年仰头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说——
“师姐,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娶你。”
比比东闭上眼睛。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中滑落,无声地滴在黑色长袍上,洇成深色的印子,然后被大殿的冷风一点点吹乾。
什么都找不回来了,她想。
什么都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