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选择御兽
他抬手,在那玉钵的边沿上轻轻拍了拍。钵里那枚青灰色的贝像是受了召唤,壳一开一合,动了一动。
“方才那一下,是它的功劳。”
冯教习的语调慢悠悠的:
“它叫【万镜蜃贝】,方才动用的,是它的本事,唤作『镜界投影』。”
“它能凭空生出无数面镜子来,造出一重又一重的镜中天地。”
他顿了顿:
“是以你们五千號人一齐进了这初契堂,瞧著却像是各自一个人,立在同一面柜子跟前。彼此瞧得见影子,却互不相扰。”
“相熟的、又一道进来的,便分在同一重镜子里头。”
罗影和李子诚对视了一眼,这才回过味来。
难怪那么大一群人,进了这么座小阁子,半点不显挤。
原来打从跨进门槛起,他们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真的初契堂了。
冯教习扶著石几,慢慢坐了下来。
这套话,他一年要说上好几回,一回对著几千张脸。
年年都是这些半大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听见『镜中天地』四个字,没一个不张大了嘴的。
他早就看惯了。
惊不惊奇,跟半年后能不能留下,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道理他懂,可看著底下这些孩子,他到底还是把话说得慢些、和气些。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进了这道门,头半年里,谁的银子都买不来一只御兽的进化。
这一点上,倒还算公道。
冯教习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规矩。
“从此刻起,头一个时辰,是『御兽反选』。”
“你们身上的气息,柜中的御兽都感知得到。
真正的天才,往往不必自个儿去挑,御兽反倒会主动择主而棲。”
老人话锋一转:
“不过一般而言,越稀有珍贵的御兽,灵气越足,越会择主而棲。”
“而一般的脱凡级御兽,灵气不足,想发生这等事,比登天还难。”
“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你们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这一个时辰,也是留给你们看兽的工夫。
柜子里的御兽,你们尽可细细地相,挑一只中意的,记在心里。”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几另一侧努了努。
罗影这才注意到,冯教习身旁还蹲著一头巴掌大的小兽。
那小兽肚子滚圆,毛色金黄,一张嘴生得极大,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个聚宝的金疙瘩。
“头一个时辰过了,便由它来报数。”
冯教习道:
“它叫【筹宝貔】,有一桩本事,谁交了多少束脩,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第二个时辰起,它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进了真正的初契堂。”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却让底下不少虚影都晃动了一下。
“它先念交银子最多的,让他头一个进去挑。
其次第二多的,再次第三多的,以此类推。”
“若是交得一般多,便由它隨手排个先后。”
话音落下,罗影身边的李子诚轻轻“嘶”了一声。
他凑到罗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影子,我算是明白了。”
“这六两束脩……敢情只是道门槛。”
罗影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李子诚的眉头拧著,掰著指头跟他算。
“交得多的先挑。
柜子里头的御兽,再怎么说也是同一种,可同一种里头,总有那么几只根骨好的、品相齐整的。
那些个交了十几两、几十两的,头一拨进去,先把好的挑走了。”
“等轮到咱们……”
他没再往下说。
咱们交的是六两。
是最低的那一档。
等那些富户、世家子弟挑完了,剩下的,多半是些別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李子诚靠回去,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倒没什么怨气,只是有些泄了劲的悵然。
“难怪呢。难怪有人肯多掏那么些银子。”
“敢情掏的不光是束脩,是个先挑的次序,是多那么几分过考核的指望。”
罗影听著,心里却异样地静。
他想起方才金教习在那堂课上说过的话。
同一窝的崽子,吃一样的食,喝一样的水,进化出来却是天差地別。
大铁、溜子、还有那只没名字的,根骨身量,旁人一眼就能分出高下。
可那只缩成一团、被人嫌『废了』的小鼠,金教习却从它身上看出了『恐惧』两个字。
眼力。
金教习说,相兽的根底,在眼力上。
旁人头一拨进去,挑的是看得见的好。
可那些看不见的路,未必就轮不到他这后进来的人。
罗影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本青铜色的册子,静静地伏在他识海深处,方才一直没动静。
他心里莫名地踏实。
挑得晚,不打紧。
“行了,別愣著了。”
李子诚拍了拍他的胳膊:
“统共就一个时辰看兽,时候紧得很,咱赶紧相起来。”
罗影点了点头。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好奇心,从他心底里冒了上来。
前世,他是动物研究学的博士,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可这一世的天地,於他而言,处处都是新的。
这御兽仙朝里的每一种活物,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崭新物种。
形貌是新的,习性是新的。
可万变不离其宗,活物身上那套生老病死、趋利避害的道理,他参研了一辈子,到了哪一方天地,总该是相通的。
罗影抬起脚,往身前那面木柜走去。
柜子不高,齐著他的胸口,一格一格的,里头分门別类地安置著今年这一届要发的御兽。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了最靠边那一格里。
落在了今日他凝视的,第一只御兽身上。
就在他的视线与那御兽相触的剎那。
识海深处,那本伏了许久的【万兽衍策】,无声地,缓缓翻开了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