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凝望著第三页。

页上没有蝴蝶,也没有牛。

是一只蚂蚁。

那蚂蚁被描得纤毫毕现,触鬚、顎足、腹节上的绒毛,根根分明,像是有人拿世上最细的一支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通身玄黑,泛著一层金属似的冷光,个头比寻常的蚁大出不少,足有半个指节长。

罗影盯著它看了两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熟悉劲儿,慢慢浮了上来。

他认得这虫子。

不是前世的经验,而是小时的记忆。

小时候,约莫三四岁那光景,这种黑亮黑亮的大蚂蚁,稻花村后头的土坡上多得是。

一窝挨著一窝,黑压压的,搬起家来能排出半里地长的队。

村里的娃儿都拿它逗著玩,折根草棍往蚁队里一横,那些蚂蚁也不绕道,前赴后继地往草棍上爬,掀都掀不开。

那会子村里的老人,管它叫【玄驹蚁】。

说这虫子贱,命也贱,遍地都是,没甚稀奇。

可不知打哪一年起,这玄驹蚁就一年比一年少了。

后山的蚁窝一个接一个地空了,再往后,罗影连上回在野地里见著它是什么时候,都记不真了。

他只当是这虫子自个儿绝了种。

乡下地方,一种不打眼的虫子悄没声地少了、没了,谁也不会上心。

可此刻它好端端地趴在【万兽衍策】的书页上,从那玄黑的身子里,生出无数条细若游丝的光线,朝著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每一条的尽头,都连著一团模糊的影子。

罗影的视线,挪向了木柜里挨著的另一只蚂蚁。

识海里,书页无声地翻到了第四页。

还是蚂蚁。

同样的玄黑,同样的身量,连腹节上绒毛的走向都一般无二。

可那从虫身上生出来的光线,却和第三页上的,不大一样。

有几条原本该亮的,暗淡了下去。

另有几条原本不起眼的,反倒精神了些。

罗影心头微动,又看向第三只。

第五页。

依旧是蚂蚁,依旧是那一身玄黑。

但光线的明暗疏密,又换了个样子。

三只蚂蚁,同一个种,一窝里爬出来的模样,可它们身上那一树倒悬的光线,竟没有一只是重样的。

罗影盯著这三页看了半晌,识海里那些层层叠叠的虫影、蝶影、牛影,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看得他有些眼乱。

他心念微微一动。

只是想著,这些已经看过的,能不能收一收。

念头才起,第一页上那只【彩粉文蝶】的虚影,便如一缕轻烟,自书页上淡了开去,散得乾乾净净。

罗影怔了怔。

原来还能这么使。

他依著方才那点感觉,將那三只蚂蚁的虚影,一一拂去。

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念头顿住了。

第二页上,趴著一头牛。

黑色的,苍老的,额头上没有角的牛。

牛身上那些光线,有的还亮著,是那几条青铜色的、看不真切的隱线。

有的已经成了灰白的残痕,像烧断了的灯芯,灭了。

罗影的目光在那页上停了停。

他没有去拂它。

这一页,他留著。

就在这时,耳畔边,那个苍老的声音又缓缓响了起来。

“这是【赴死蚁】。”

冯教习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罗影耳朵里,也落进了这镜中天地里每一个少年的耳朵里。

“当然,你们里头,怕是有不少人,更习惯叫它【玄驹蚁】。”

老人顿了顿,似是笑了一下。

罗影心里一动,下意识扭头看了身旁的李子诚一眼。

李子诚也正看著他。

两人的眼里,藏著一样的东西。

玄驹蚁。

李子诚也认得这名儿。

他是县城长大的,小时候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也见过这种黑亮的大蚂蚁。

怎么这好端端的玄驹蚁,到了书院,就成了【赴死蚁】?

冯教习像是料到了底下这些孩子的心思,並不卖关子。

“它原不是咱们黑土县的虫。”

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

“十来年前,从北边迁过来的,算是个外来的客。”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

“大乾仙朝坐了三千年的天下。可这天下,並不是铁板一块。”

“尤其是这御兽的门道。

各地有各地的兽,各地有各地的路数,相互之间,是不通气的。”

老人枯瘦的指头在玉钵的边沿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莫说寻常人家。

各省的省学、各府的府学、各县的县学,但凡手里攥著一门御兽的独门进化法子,都捂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不肯往外漏。”

“那些个传了百八十年的御兽宗族,更是把家学当成了命根子。”

他停了一停。

“你们可知,一个宗族,凭什么能传上几百年不倒?”

没人答。

镜中天地里,连同罗影身边的李子诚,都不自觉地屏住了气。

冯教习一字一顿:

“凭的就是一条旁人不知道的、能通往【稀有级】,甚至【异兽级】的隱藏进化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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