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养一族人。养上几百年。”

这话落下,罗影身旁的李子诚,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李子诚是县城杂货铺的儿子,自小听他爹念叨过那些大户人家的体面。

可他直到今日,才咂摸出点真味来。

原来那些高门大户的根基,不是田,不是宅,也不是匣子里那些个白花花的银锭。

是知道。

是旁人不知道、独他一家知道的那点东西。

这点东西,比什么都金贵,也比什么都捂得严。

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连这条河的边,都摸不著。

罗影没有出声。

他垂著眼,看著识海里那本伏著的【万兽衍策】。

冯教习口中那一条能养活一族人、捂了几百年的隱藏路子,於旁人是穷其一生都未必能窥见的天机。

可方才,他只是看了三只蚂蚁一眼。

那些公开的、隱藏的、连这书院都未必尽知的路子,就密密麻麻地铺在了他眼前。

他心里很静。

静得有些发沉。

冯教习並不知道底下这些孩子各自在转著什么念头,只顾著把话往下说。

“十来年前,这批迁来的玄驹蚁,出了桩怪事。它们,进化了。”

“是金教习头一个留意上的。”

“他养了好些只,盯著看了大半年,发现这虫子有个旁的蚁都没有的性子。”

“听令。”

“悍不畏死。”

“上头一声令下,叫它往哪儿冲,它就往哪儿冲。明知是个死,也绝不回头。”

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还是嘆。

“金教习查了堆得能埋了人的旧文卷,才翻出来,这虫子的真名,原不叫玄驹蚁。”

“叫【赴死蚁】。”

“它就是靠著这股子悍不畏死的性子,往上进化的。

咱们整个黑土县的兽册,也是打那以后,才把这名儿,改了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

“名儿一改,身价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逮的人多了,加上它本就是外来的客,野地里,也就一年比一年稀罕嘍。”

听到这里,罗影和李子诚再对视的那一眼里,先前那点好奇散了,多了几分郑重。

两人都听明白了。

冯教习这哪是在閒扯一只虫子的来歷。

他是借著这只蚂蚁,给这镜中的几千个学子,再上一堂课。

教他们,该挑怎样的御兽。

教他们,什么叫眼力。

而罗影听著,心里却把冯教习的话,和前世书本上的东西,一桩一桩地对了起来。

性格催生进化。

金教习在那头一堂课上,已经讲过一回了。

如今冯教习说的【赴死蚁】,正是活生生的例证。

前世做学问的时候,他也见过这般的物事。

某些群居的虫蚁,为了护巢护后,会做出近乎赴死的举动,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只是前世那叫本能。

这一世,却能凭著这股本能,硬生生踏上一条进化的道。

两边的道理,在此刻对上了,愈发严丝合缝。

冯教习像是讲到了正题上。

“这【赴死蚁】,有两条进化的路,都是脱凡级的同阶进化。”

“头一条,叫【无惧蚁】。”

老人说到这名儿,语气里难得有了点起伏。

“身为螻蚁,亦有屠龙之心。

这【无惧蚁】,得了一门本事,唤作【无惧】。

天底下不论什么活物,哪怕是头能一脚把它碾成泥的巨兽,它也敢扑上去,咬上一口。”

“第二条,叫【赴难勇蚁】。”

“它的本事,叫【赴难】。

对手越强,它越凶。

面对比它强的东西,它自个儿的气力,能凭空涨上去一截。

对手越是了得,它涨得越多。”

老人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两条路,听著都好。可里头的讲究,差得远。”

“【无惧蚁】,已是到头了。再往上,没路了。”

“【赴难勇蚁】,比那【无惧蚁】,要难练上百倍千倍。可它往上,还有一条道。”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撼岳勇蚁】。”

“这是【稀有级】的兽。一只具有撼动山岳之心的蚂蚁。有踏足二阶的指望。”

镜中那几千个少年里头,但凡用心听过方才金教习那堂课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一阶到二阶。

跟那从【铁角蛮牛】到【霜蹄寒牛】,是一个道理。

同样一只虫子,走【无惧蚁】的路,一辈子也就是只顶天的螻蚁。

走【赴难勇蚁】的路,再往上熬,却能熬成一只撼得动山的兽。

同兽,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不过。”

冯教习的声音重新平了下来。

“这两条路,无论你想走哪一条,这虫子,都得先有一样东西。”

“一颗无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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