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畏之心
“一条路,养一族人。养上几百年。”
这话落下,罗影身旁的李子诚,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李子诚是县城杂货铺的儿子,自小听他爹念叨过那些大户人家的体面。
可他直到今日,才咂摸出点真味来。
原来那些高门大户的根基,不是田,不是宅,也不是匣子里那些个白花花的银锭。
是知道。
是旁人不知道、独他一家知道的那点东西。
这点东西,比什么都金贵,也比什么都捂得严。
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连这条河的边,都摸不著。
罗影没有出声。
他垂著眼,看著识海里那本伏著的【万兽衍策】。
冯教习口中那一条能养活一族人、捂了几百年的隱藏路子,於旁人是穷其一生都未必能窥见的天机。
可方才,他只是看了三只蚂蚁一眼。
那些公开的、隱藏的、连这书院都未必尽知的路子,就密密麻麻地铺在了他眼前。
他心里很静。
静得有些发沉。
冯教习並不知道底下这些孩子各自在转著什么念头,只顾著把话往下说。
“十来年前,这批迁来的玄驹蚁,出了桩怪事。它们,进化了。”
“是金教习头一个留意上的。”
“他养了好些只,盯著看了大半年,发现这虫子有个旁的蚁都没有的性子。”
“听令。”
“悍不畏死。”
“上头一声令下,叫它往哪儿冲,它就往哪儿冲。明知是个死,也绝不回头。”
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还是嘆。
“金教习查了堆得能埋了人的旧文卷,才翻出来,这虫子的真名,原不叫玄驹蚁。”
“叫【赴死蚁】。”
“它就是靠著这股子悍不畏死的性子,往上进化的。
咱们整个黑土县的兽册,也是打那以后,才把这名儿,改了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
“名儿一改,身价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逮的人多了,加上它本就是外来的客,野地里,也就一年比一年稀罕嘍。”
听到这里,罗影和李子诚再对视的那一眼里,先前那点好奇散了,多了几分郑重。
两人都听明白了。
冯教习这哪是在閒扯一只虫子的来歷。
他是借著这只蚂蚁,给这镜中的几千个学子,再上一堂课。
教他们,该挑怎样的御兽。
教他们,什么叫眼力。
而罗影听著,心里却把冯教习的话,和前世书本上的东西,一桩一桩地对了起来。
性格催生进化。
金教习在那头一堂课上,已经讲过一回了。
如今冯教习说的【赴死蚁】,正是活生生的例证。
前世做学问的时候,他也见过这般的物事。
某些群居的虫蚁,为了护巢护后,会做出近乎赴死的举动,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只是前世那叫本能。
这一世,却能凭著这股本能,硬生生踏上一条进化的道。
两边的道理,在此刻对上了,愈发严丝合缝。
冯教习像是讲到了正题上。
“这【赴死蚁】,有两条进化的路,都是脱凡级的同阶进化。”
“头一条,叫【无惧蚁】。”
老人说到这名儿,语气里难得有了点起伏。
“身为螻蚁,亦有屠龙之心。
这【无惧蚁】,得了一门本事,唤作【无惧】。
天底下不论什么活物,哪怕是头能一脚把它碾成泥的巨兽,它也敢扑上去,咬上一口。”
“第二条,叫【赴难勇蚁】。”
“它的本事,叫【赴难】。
对手越强,它越凶。
面对比它强的东西,它自个儿的气力,能凭空涨上去一截。
对手越是了得,它涨得越多。”
老人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两条路,听著都好。可里头的讲究,差得远。”
“【无惧蚁】,已是到头了。再往上,没路了。”
“【赴难勇蚁】,比那【无惧蚁】,要难练上百倍千倍。可它往上,还有一条道。”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撼岳勇蚁】。”
“这是【稀有级】的兽。一只具有撼动山岳之心的蚂蚁。有踏足二阶的指望。”
镜中那几千个少年里头,但凡用心听过方才金教习那堂课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一阶到二阶。
跟那从【铁角蛮牛】到【霜蹄寒牛】,是一个道理。
同样一只虫子,走【无惧蚁】的路,一辈子也就是只顶天的螻蚁。
走【赴难勇蚁】的路,再往上熬,却能熬成一只撼得动山的兽。
同兽,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不过。”
冯教习的声音重新平了下来。
“这两条路,无论你想走哪一条,这虫子,都得先有一样东西。”
“一颗无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