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怕死的蚁
五千號人。
叫號原不是一件快事。
【筹宝貔】蹲在冯教习石几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报。
报到出银子多的,它那张大嘴一咧,鼻翼翕动,滚圆的肚子便鼓胀一圈,金毛抖得欢实。
可名字越往后报,束脩越往下落,它鼓肚子的兴致便一点点淡了,到末了只懒洋洋地张一下嘴,把数目吐出来,连金毛都懒得抖一抖。
头一个王健,一百两,挑完便走了。
跟在后头三五十两的世家子、富户郎,也都是头一日里,欢天喜地挑了中意的兽,散了。
对这些人而言,所谓“五千挑五百”,不过是別人家的难处。
可对罗影和李子诚这样垫底的六两银而言,难处,才刚开了个头。
一天的工夫,悄没声地过去了。
冯教习这边点到的人,满打满算,才七百八十名。
报到的数目,落在了十三两。
十三两往后,还压著四千多號人。
罗影靠著木柜根坐著,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没歇著。
他这一日,把心思全用在了看兽上。
【食蚁兽】草人那一片,他早先盘过。
如今再一扫,那八九只守在最烈气味旁、半步不退的赴死蚁,已经一只不剩。
他並不意外。
七百八十个人,不是小数目。
头一拨有眼力、得了家里指点的,把最威风的几只挑了去。
后头的人哪怕一窍不通,瞧见前人都往那一处凑,聪明些的,自会跟著分析、跟著琢磨。
何况一只虫孤零零守在那最凶的草人脚边,本就显眼。
这是藏不住的。
好在这一日他没白耗。
趁著旁人都盯著那几只最显眼的,他闷头把【穿山甲】草人那一整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个遍,又筛出四只。
这四只身上那股无畏之心,半点不比食蚁兽那一片的差。
只是它们这会子吃饱了,懒洋洋地在草人旁遛弯,不守食料,也不张扬,瞧著和旁的虫並无两样。
看不破的,自然就略过去了。
罗影把这四只悄悄记在心里。
他打算歇口气,再去【啄虫鸡】那一片看看,那一片气味最淡,缩著的多是些没胆气的,可万一里头也藏著一两颗遗珠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个儿垫底的次序,註定了只能捡漏。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他饿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镜中天地里,並没人给他们备吃食。
几千號穷孩子,要在这一方天地里,乾等著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出得起价的,头一日就走了。
出不起价的,得在这儿熬。
熬几日,没个准头。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和他一般装束的少年,有备了乾粮的,正就著水袋小口啃著。
也有跟他一样两手空空的,缩著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
李子诚那边,也正歇著。
他从隨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解开。
里头是几张烙得厚实的杂麵饼,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盐豆。
这些,是他出门那日,他爹一张一张数著、一把一把塞进去的。
他爹那间杂货铺,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十来两。
为著供他这六两束脩,大半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柜檯后头那把算盘,珠子都拨得发亮了。
临行那天,他爹拉著他的手。
那双常年扒拉算盘、又粗又糙、指节上磨出了厚茧的手,攥得他生疼。
他爹压低了嗓子,翻来覆去地叮嘱:选兽不是一日的事,少说也得熬上六七天,多带些乾的,万不能饿著自个儿。
这话,旁人不知道。
他爹倒腾兽材,走南闯北的同行里头,有打听来的门路。
这才知道,潜鳞书院这选兽的规矩,对垫底的穷小子,是怎样一种熬法。
李子诚捏著那张饼,没急著往嘴里送。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靠著柜根的罗影。
考核那日清早,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他娘烙的饼,往罗影桌上一放,说是给他路上垫垫。
那哪里只是半块饼。
他想提醒罗影,多带些吃的。
可这话,他张不开口。
罗家什么光景,他心里有数。
六两束脩想凑齐,比登天还难...
而且就算凑齐,也多半是伤筋动骨...
再叫人家多备七八天的乾粮……
这话要是说出口,是往人心窝子上戳。
乡里乡亲的,给人留几分体面,比什么都金贵。
他便只递了那半块饼,盼著罗影能咂摸出点意思来,临行时往书箱里多塞两个饃。
可瞧著这一日下来,罗影除了啃他那半块饼,便再没动过別的,李子诚心里那点盼,到底落了空。
他嘆了口气,端著油纸包,走了过去。
“影子。”
他蹲下来,把饼往罗影手里塞:
“吃。”
罗影回过神,看了一眼那饼,又看了一眼李子诚那不算厚实的包袱,摇了摇头。
“你留著。”
他声音很平。
“这选兽,听旁人说,没个七八天下不来。
你这点乾粮,自个儿都未必够。
咱俩都是长身子的年纪,扛得住。”
李子诚还要往他手里塞,罗影按住了他的手。
两个少年的手都不算乾净,指缝里嵌著这一日的灰。
罗影没再多说,只默默地从那只旧书箱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
是张婶临行前塞给他的茶叶蛋。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
五个。
他在心里头算了算。一天一个,匀著吃,够撑五日。
数完,他又仔仔细细用那块粗布裹好,放回了书箱最里头。
然后,他重新拿出李子诚先前给的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先吃旁人给的,后动自个儿的。
李子诚看著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蹲回罗影身边,没再提分饼的事,只把自己那油纸包,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搁得离罗影近了些。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到了第五天。
罗影那五个茶叶蛋,早吃光了。
李子诚的乾粮,也见了底。
这一日,李子诚把油纸包里最后那点饼渣、盐豆,一股脑都拨给了罗影。
两人都还没被叫到。
外头那只【筹宝貔】,声音已叫得有气无力,报到的数目,落进了四千开外。
到了六两这最底下的一档,束脩都一般多,【筹宝貔】也懒得分先后,闻著哪个报哪个,隨手叫。
罗影撑著最后一口气,把识海里那本衍策又翻了一遍。
他原先看中的那几只,连同后来筛出的那四只,早被挑得乾乾净净。
就连那几只朝李子诚凑得亲昵的,也一只不剩。
【穿山甲】那一整片,如今也空了。
偌大的镜中天地里,木柜上还爬著的,只剩【啄虫鸡】那一片里头,那些个体质单薄、缩头缩脑的赴死蚁。
好东西,是要紧著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挑到他们这一档,剩下的,多是別人挑剩、看不上的歪瓜裂枣。
这,就是底层的命。
罗影盯著那些瘦弱的虫影,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这五日缺吃少喝,他那点底子早被熬空了。
识海里的书页,在他眼前晃成了一片虚影,远处那只懒洋洋的【筹宝貔】,声音听著也越来越远。
身子一歪。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
罗影只觉得唇上传来一点微凉的湿意。
那点水落在乾裂出了血口子的唇上,先是一阵刺痛。
隨即,是一股要命的甘甜。
水顺著唇缝渗进去,像一滴雨,落进了开裂了整整一夏的旱地。
他喉头本能地滚了一下,把那点水咽了下去。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眼前先是模糊的一片,慢慢才聚拢成李子诚的脸。
李子诚半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脑,另一只手举著那只竹筒水壶,举得高高的,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
壶身轻飘飘的。
里头晃出来的水声,又轻又稀。
那是这壶里,最后的一点水了。
“影子!”
李子诚的声音抖得厉害:
“影子你可別嚇我!”
见他睁了眼,李子诚像是被抽掉了一身的力气,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再多问,转身把那只竹筒,连同油纸包里最后那点饼渣盐豆,一併往罗影怀里塞。
罗影虚弱地想推。
李子诚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平日里说话总带著三分笑、连训人都训不凶的少年,此刻的神色,罗影头一回见,竟是这般的硬。
“別推。”
就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盯著罗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咱俩,都是青河乡那间破蒙学里念出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打小到大,那考核的头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这世上旁人不懂咱俩,咱俩还能不懂彼此?”
“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活到今日,本就够难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点硬气里,裂开了一道缝。
“蒙学那六两束脩,我……我帮不上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艰难,像是把胸口里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硬生生地搬了出来。
他没再往下解释,只是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重新把那点吃食往罗影怀里按得死死的。
“可这一口吃的,一口水的……
我怎能眼睁睁瞧著你饿死、渴死在这柜子底下!”
“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
“我回去,咋跟胡先生交代?咋跟你爹、你大哥交代?”
罗影怔怔地望著他。
李子诚已经把所有剩下的东西,连最后一口水,全推到了他面前。
他自个儿的呢?
这选兽还没个头,他几时被叫到,谁也不知道。
等他名字念到的那一刻之前,他自己,將再没有一口吃的,一口水的。
这哪里是一口吃的。
在这断粮缺水、熬了整整五日的当口,李子诚把自个儿活命的指望,整个儿掏了出来,塞进了罗影怀里。
这是半条命。
罗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眼眶里,一阵阵地发烫。
他仰起头,望著那望不见顶的昏暗,硬生生地,把那点要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罗家的男人,不兴在人前掉这个。
可就在这一刻,他心底里某个一直冷著、硬著、结了痂的地方,被这一口甘甜的水,泡软了。
他想起了在三十年的记忆冲刷下,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